八月的风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卷过沿海小城的柏油马路,蝉鸣声嘶力竭地响彻在每一个午后,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烦躁都倾泻殆尽。梅雨季的泥泞早已被烈日烘干,路边的梧桐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温知夏辞掉了“好再来”餐馆的工作。那天被老板骂完的第二天,她醒来时发现腿上的水泡溃烂了,红肿的范围蔓延到膝盖,疼得连走路都成了难事。班主任发现她的异样,强行带着她去了校医室,又打电话联系了她远在老家的外婆。电话那头,外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温知夏攥着听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校医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叹了好几次气:“小姑娘,你这是拿命在拼啊。”
温知夏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她想起沈星辞最后那条消息,那句“看着真恶心”像是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拔不出来,也融不掉。
她再也没有点开过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也没有再去看那个亮着的头像。手机被她调成了静音,放在书包最底层,像是一件见不得光的旧物。
日子变得格外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寡淡。温知夏每天的生活就是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里,课本被翻得卷了边,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晚自习的时候,她总是坐到最后一排,窗外的蝉鸣聒噪,她却能沉下心来,一道题一道题地啃。
室友们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却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沈星辞。只是偶尔,有人会在她面前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作一句:“知夏,别太累了。”
温知夏会扯出一个淡淡的笑,点点头。
她开始写日记。
从那个暴雨的夜晚开始,她把所有的委屈、难过、不甘,都一笔一划地写在带锁的笔记本里。她写后厨的高温,写老板的刻薄,写那束被扔进垃圾桶的玫瑰,写沈星辞那句冰冷的话。她也写曾经的美好,写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的紧张,写他在画室里给她画肖像时的专注,写他们一起在操场看星星时的浪漫。
那些回忆像是褪色的老照片,明明灭灭地在她的脑海里闪着。
八月中旬,是沈星辞的生日。
那天,温知夏没有去买花,也没有编辑任何消息。她只是坐在教室里,对着窗外的蝉鸣,写了一封信。
信很长,写了整整三页纸。她写了自己为什么会拒绝给他那五百块钱——外婆的哮喘犯了,她把攒了很久的钱寄回了老家;她写了自己打工的日子有多难熬,手臂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那天放学路上,她为了捡一个滚落的纸箱,不小心摔在了自行车道上,被一辆电动车擦伤了手臂;她写了自己看到那束廉价玫瑰时的心动,写了自己抱着花在雨里走了一路的小心翼翼;她也写了看到他回复时的绝望,写了自己把玫瑰扔进垃圾桶时的眼泪。
最后,她写道:“沈星辞,我从来没有不支持你的梦想。我只是,在那个时候,真的没有办法。我以为你会懂我,就像我懂你一样。”
信的末尾,她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枯萎的玫瑰。
她把信折得整整齐齐,装进了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里。信封上,她写下了沈星辞画室的地址,那是他曾经无数次跟她提起过的地方。
那天下午,温知夏揣着信封,去了学校门口的邮局。
邮局里冷气很足,驱散了外面的热浪。她站在邮筒前,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指尖微微发颤。
蝉鸣声从窗外飘进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她看着邮筒上那个绿色的投信口,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寄出去吧,说不定他看了,就会原谅你了。”另一个说:“别寄了,他都说了那样的话,还有什么意义呢?”
阳光透过邮局的玻璃窗,落在她的脸上,明明晃晃的,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那个角落。
她站了很久,久到邮局的阿姨都忍不住问她:“小姑娘,要寄信吗?”
温知夏抬起头,对上阿姨关切的目光,突然笑了。
那是她自暴雨夜之后,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笑。
她摇了摇头,把信封揣回了口袋里。
“不了,阿姨。”她说,“这封信,我不寄了。”
走出邮局的时候,蝉鸣依旧聒噪。温知夏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彩。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却也带着一种释然的味道。
她没有再回头。
那个淡蓝色的信封,被她带回了宿舍,放进了那个带锁的笔记本里,和那些写满心事的日记放在一起。
像是封存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晚自习的时候,温知夏依旧坐在最后一排。她翻开课本,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学习。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路灯下追逐打闹的同学,看着远处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突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温知夏,我知道了。对不起。”
温知夏的心猛地一跳。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眶都红了。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
晚风穿过窗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机放回了书包里。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课本,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八月,蝉鸣止,风渐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