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十三妹拎着一瓶红酒和几个热气腾腾的打包盒走了进来。
“阿欣,讲件喜事,有个大佬要入股,我哋贺下佢!(有个老板要入股,我们庆祝下)”她脸上带着爽利的笑容,利落地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我,“喏,趁热食,睇你成晚冇食嘢。(喏,趁热吃,看你整晚没吃东西。)”
我没什么胃口,但不想拂了她的好意,接过筷子,夹起一块烧卖,味同嚼蜡。
十三妹拧开酒瓶,倒了两杯。酒红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就像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那头红发。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脸上。
“有心事?”她喝了一口酒,开口说道。
我摇了摇头,想扯出一个“没事”的笑容,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厉害。最终只是低下头,避开了她探究的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压下心中的情绪。
十三妹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系唔系因为……阿坤身边嗰个Ann?(是不是因为……阿坤身边那个Ann?)”
“Ann”这个名字像一个精准的开关,瞬间击溃了我勉力维持的平静外壳。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十三妹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酒瓶,默默地将我的空杯再次斟满。她看着杯中荡漾的酒,像是在斟酌语句,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个女人……我知。”她终于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叙述着往事,“好早之前就跟阿坤了,嗰阵阿坤仲未完全扎职,够胆够搏,Ann就系嗰时喺佢身边,帮佢处理啲……唔系几见得光嘅手尾,尤其系同外面嘅联系。话系‘旧情人’,都唔算讲错。(那个女人……我知道。很早之前就跟阿坤了,那时阿坤还没完全上位,够胆够拼,Ann就是那时在他身边,帮他处理些……不是太见得光的首尾,尤其是和外面的联系。说是‘旧情人’,也不算说错。)”
我依然没说话,只是盯着杯中的酒,仿佛能从那里看出些什么。喉咙发紧,想问的话那么多却不知从何问起,只是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十三妹似乎看穿了我的挣扎,她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更加直白:“阿欣,你同阿坤嘅事,我睇得到。佢对你,系唔同。但你要明,佢行嘅路,唔系一般人行嘅路。有啲人,有啲关系,唔系话断就能断得干干净净。Ann代表嘅,可能唔止系一段旧情,仲有啲斩不断嘅利益同人脉。(你和阿坤的事,我看得到。他对你,是不同的。但你要明白,他走的路,不是一般人走的路。有些人,有些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得干干净净。Ann代表的,可能不止是一段旧情,还有些斩不断的利益和人脉。)”
利益,人脉…
是啊,这才是他世界的常态。而我之前所沉浸的、以为可以纯粹的感情,或许只是这片灰色地带里,一个脆弱而美好的意外。
“她同我讲……” 也许是酒精作祟,我缓缓开口,声音小到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话阿坤身边嘅女人来来去去,最后留低嘅,仲系佢。(说阿坤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最后留下的,还是她。)”
十三妹嗤笑一声,点了支烟:“Ann系咁嘅人,钟意攞住啲陈年旧事当筹码。(Ann是那样的人,喜欢拿着些陈年旧事当筹码。)” 她弹了弹烟灰,看向我,“但系阿欣,佢讲咩唔重要。重要嘅系,你信边个?信一个摆明车马想撬你墙角嘅过去式,定系信同你食一锅饭、瞓一张床、日日见面嘅眼前人?(但是阿欣,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谁?信一个摆明了想撬你墙角的过去式,还是信和你吃一锅饭、睡一张床、天天见面的眼前人?)”
她给我又倒了杯酒继续说着,“有疑问,唔好自己喺度估估下,伤神又伤身。直接去问阿坤。佢系咩人你知,脾气臭,但系对你,我睇咗咁多年,佢有冇讲大话,你其实感觉得到。(有疑问,不要自己在这里猜来猜去,伤神又伤身。直接去问阿坤。他是什么人你知道,脾气臭,但是对你,我看了这么多年,他有没有说谎,你其实感觉得到。)”
我低头看着酒杯,没说话。感觉?感觉在确凿的“旧情人”关系和暧昧的红发面前,变得脆弱不堪。
“我唔知佢哋而家究竟系点,生意定系其他。” 十三妹的声音在酒意氤氲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只知一样,阿坤呢个人,以前几癫几狠,对住边个都唔多句废话,更唔会有耐性。但系同你一齐之后,佢变咗。你睇唔到,我哋周围嘅人都睇到。佢会记得你中意食咩,会特登路过花店望你一眼,会因为你同佢赌气而烦到去打烂嘢,又会偷偷叫人去摆平惹你唔开心嘅人。(我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是怎样,生意还是其他。我只知道一样,阿坤这个人,以前多疯多狠,对谁都没几句废话,更不会有耐心。但是和你一起之后,他变了。你看不到,我们周围的人都看到。他会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会特意路过花店看你一眼,会因为你跟他赌气而烦到去打烂东西,又会偷偷叫人去摆平惹你不开心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无名指的钻戒上,笑了笑:“呢啲,唔系扮出嚟嘅。Ann有冇本事令佢戴戒指?(这些,不是装出来的。Ann有没有本事让他戴戒指?)”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刺破我心中厚重的阴云。我摩挲着冰凉的戒圈,祖母绿切割的棱角硌着指腹。是啊,这是他给的“订金”,是他难得直白的承诺。
“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害怕。是的,我害怕。害怕问出口,得到的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或者更糟,是一个我无法接受的、属于他那个黑暗世界的冰冷真相。害怕那根红发背后,不仅仅是“需要用到的手段”,而是我无法介入、无法理解的紧密联结。
十三妹似乎看穿了我的恐惧,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知你惊。惊好正常。但系,你唔问,个刺就一直喺心度。佢唔知,或者扮唔知,你一个人辛苦,关系就会慢慢变味。到最后,可能唔系Ann,唔系任何外人,系你自己嘅猜疑,将佢推走。(我知道你怕。怕很正常。但是,你不问,这根刺就一直扎在心里。他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你一个人辛苦,关系就会慢慢变味。到最后,可能不是Ann,不是任何外人,是你自己的猜疑,把他推走。)”
她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饮胜。饮完呢杯,谂清楚。要嘛,当咩事都冇发生过,继续信佢,但自己吞咗啲唔舒服。要嘛,攞出你当初搬出去住、同蒋生顶嘴嗰种胆色,去同佢摊开来讲。最坏结果,无非系发现自己信错人。但至少,唔使再自己折磨自己。(干杯。喝完这杯,想清楚。要么,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信他,但自己吞了那些不舒服。要么,拿出你当初搬出去住、跟蒋生顶嘴那种胆色,去跟他摊开来讲。最坏结果,无非是发现自己信错了人。但至少,不用再自己折磨自己。)”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一路烧到胃里,却仿佛也点燃了我心里的勇气。
是,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猜忌像藤蔓,会无声无息地缠死原本鲜活的关系。我需要一个答案,无论它是什么。
“我知点做了。多谢,十三妹。”
十三妹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这才似返我识嗰个荣小姐。(这才像我认识的那个荣小姐。)”
夜已深,是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