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晚上，我来到“Infinity”。今晚不算太忙，客流平稳。我独自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进货单据和账目，视线却无法聚焦。蒋生那句“旧情人”像某种恶毒的咒语，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驱之不散。还有Ann那张妆容精致、带着审视与挑衅的脸。

烦躁地将笔扔到一边，我揉了揉眉心。楼下隐约传来的爵士乐舒缓流淌，却丝毫抚不平心头的皱褶。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不等我回应，便推开了。

Ann倚在门边，依旧是一身惹眼的装扮，酒红色的长发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妖异。她反手关上门，倚在门边，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毫不客气地在我脸上逡巡。

“Ann小姐，”我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平静下来，“揾我有事？（找我有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踩着高跟鞋走到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从手包里拿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点燃。

淡淡的薄荷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吸了一口，隔着烟雾打量我，这才缓缓开口：“冇咩特别事，就系想嚟，仔细睇清楚啲。（没什么特别事，就是想来，仔细看清楚点。）”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睇清楚，一个大学生，有咩唔同。（看清楚，一个大学生，有什么不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迎上她的目光：“咁，睇清楚未？（那么，看清楚了没？）”

她轻笑一声，弹了弹烟灰：“你凭咩觉得，阿坤会为你收心？（你凭什么觉得，阿坤会为你收心？）”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嘲弄。

心头那股压抑许久的火气，被她这句话轻易点燃。我微微抬起下巴，反问：“呢个问题，同你有咩关系？一个旧合作伙伴，手伸咁長做咩啫。（这个问题，和你有什么关系？一个旧合作伙伴，管得未免太宽。）”

“旧合作伙伴？” Ann重复着这个词，笑得更加意味深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阿坤身边，女人嚟嚟去去，最后喺佢身边嘅，仲系我。（阿坤身边，女人来来去去，最后在他身边的，还是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心上。我攥紧了垂在桌下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我挤出了一个有些讥讽的笑容：“哦？咁你倒系几大方。我同佢一齐之后，佢不知几老实。（哦？那你倒是大度。我和他在一起之后，他不知多老实。）”

我刻意强调了“我同佢一齐之后”，清晰地划下界限。

Ann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她盯着我，沉默地抽完了那支烟，空气里只剩下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无声的角力。

最后，她将烟蒂用力摁熄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声。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冰冷的锐利。

“咁，我哋行住瞧。（那么，我们走着瞧。）”

她丢下这句话，不再多看我一眼，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门重新关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一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薄荷烟味，那味道冰冷又呛人。

我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她真的离开了，紧绷的身体才倏然松懈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下午蒋生的话和刚才Ann的挑衅，像两股冰寒的潮水，反复冲刷着理智的堤岸。

“旧情人”……“最后喺佢身边嘅，仲系我”……

靓坤，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我们之间那些承诺、那些温柔、那枚戴在我手上的戒指，在这些“旧情”和“过往”面前，又算是什么？

我再次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那些数字上，可它们扭动着，变幻成刺眼的红发，又拼凑成蒋生那意味深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