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女的到来,像一颗细微却坚硬的种子,不经意间落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我没有质问,没有吵闹,甚至没有再多提一句。只是有些东西,在无声无息地改变了。
我依然每天去花店,去“Infinity”看看,偶尔去公司。见到靓坤,也会笑,也会回应他的亲吻和拥抱。但某些曾经自然而然流淌的亲密,仿佛被一层极薄的、透明的隔膜轻轻阻隔了。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他进家门时,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事小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不会在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毫无顾忌地蜷进他怀里,把冰凉的脚塞进他手心取暖。当他靠近想要吻我时,我有时会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让那个吻落在脸颊,而非唇上。等他疑惑地看过来,我又会若无其事地笑着,找个诸如“刚喝了水有点凉”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开始察觉出异样。
一天晚上,我们从外面应酬回来,都有些疲惫。洗完澡,他像往常一样伸手想搂我入睡。我背对着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这细微的抗拒没能逃过他。
他撑起身,在昏暗的夜灯下看我:“最近做咩?冇晒精神。(最近怎么了?没精打采。)”
“冇啊,可能系忙,攰啫。(没有啊,可能是忙,累了。)” 我闭着眼睛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躺回去,手臂却没有再环过来,只是轻轻搭在我腰侧。我们之间,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声的沟壑。
白天,在公司或花店,我似乎一切如常。只是对着账本时,笔尖会无意识地停顿;插花时,会盯着某一片花瓣出神;和Hanna或十三妹聊天,反应偶尔会慢上半拍。心里总有个角落,不受控制地反复勾勒那个红发女人自信熟稔的笑容,和他当时模凌两可的“解释”。
他试图打破这种僵局。会主动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推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早点回家,常常去花店接我,手里还拎着刚出炉的蛋挞。就像…像很久以前那样。
“呐,你钟意食嘅。(呐,你喜欢吃的。)”他把纸袋递给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讨好。
我接过来,笑了笑:“多谢小叔。”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从前带着依赖和亲昵,此刻却像一层礼貌而疏远的纱。
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有些重:“上车。”
车上,他打开电台,音乐流淌。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同佢真系冇咩,啲手尾搞掂就唔会再见。(和她真的没什么,那些首尾搞定就不会再见。)”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平静:“哦。”
一个“哦”字,堵回了所有他可能准备好的解释,也掐灭了他眼底那点期待回应的光。他不再说话,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各自盯着天花板。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知道他没睡,他也知道我没睡。
“你到底想点?(你到底想怎样?)”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在黑暗中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烦躁,“有咩唔开心就讲出来!唔好咁样!(有什么不开心就说出来!不要这样!)”
我侧过身,背对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冇唔开心。(我没有不开心。)”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滑下来,迅速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他听到了我声音里的哽咽,身体僵了僵,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想把我扳过来。我固执地不肯动。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最终落在我的肩膀上,带着温度,也有些无奈。“瞓啦。(睡吧。)” 他说,像是对我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那根红色的头发,那个女人暧昧不清的“旧识”身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信任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持续地传来细微而清晰的痛感,让我无法再像过去那样,毫无保留地投入那个熟悉的怀抱。
转眼又过了半年。“Infinity”的生意越来越好,成了城中一个颇有名气的雅聚去处。这天下午,我和Lucy在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喝下午茶,聊着近期发生的琐事。
我们正说着兴起哈哈大笑,却看到蒋天生推门进来,似乎也是约了人。他看到我们,竟径直走了过来:“咁啱遇到?阿欣,唔介意我坐低倾几句啊嘛?(这么巧?阿欣,不介意我坐下聊几句吧)”
Lucy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他坐下,点了杯黑咖啡,闲聊般开口:“呢排好似好少見你同阿坤一齊喎,係咪嗌咗交啊?(最近好像很少见你和阿坤一起,吵架了吗)”
我搅拌着杯中的拿铁,语气平淡:“各有各忙,好正常啫。(忙而已,很正常)”
蒋天生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了然,又似乎有一丝刻意的同情。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係忙……定係有啲其他原因?我近排成日撞到阿坤同Ann一齊喎。(是忙,还是……有其他原因?我最近,经常见到阿坤和Ann在一起。)”
原来…她叫Ann。
我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强行冷静下来。我抬眼,迎上蒋天生的目光,微笑着开口说:“生意需要啫。(生意需要而已。)”
蒋天生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系咩?乜嘢生意,一定要同旧情人一齐做先得呢?(是吗?什么生意,一定要和旧情人一起做才行呢?)”
“旧情人”三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轻柔的语调说出来,却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四周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咖啡馆里轻柔的音乐也变得刺耳。我能感觉到Lucy担忧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蒋天生那看似关切实则审视的视线。
我放下咖啡杯,拿起旁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才看向蒋生,仍然带着笑轻声回复:“蒋生似乎对我同阿坤啲私事好挂心?不如多啲关心下自己身边嘅人啦。(蒋生好像很关心我和阿坤的私事?不如多关心下自己身边的人。)”
说完,我不等蒋生反应,拿起包,对Lucy说:“我哋走啦,我突然醒起 ‘Infinity’ 嗰边仲有啲手尾要跟。(我们走吧,我突然想起‘Infinity’还有点事要处理)”
起身离开时,我的背挺得笔直,步伐也丝毫不慌乱。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我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强行维持的镇定如同潮水般退去。
Lucy担心地看着我:“你没事吧?那个蒋生什么意思啊?Ann是谁?”
我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