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杂志社助理的工作,直到我拿着资料去摄影棚跟进度时,才真正明白它所谓的“时尚前卫”意味着什么——布景、灯光、衣着清凉的模特,以及空气里弥漫的暧昧气息。这分明是“咸湿杂志”。
找份工不容易。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难堪和犹豫压下去,告诉自己,这只是份工作,我需要这份薪水。
这天,摄影棚来了两个身材火辣、妆容浓艳的女人,要拍一组“写真”。我按职责给她们送水和毛巾。
我低头准备离开,刚转身,却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和古龙水味道的气息将我包裹。
我抬头,对上了那双阴沉眼眸。
靓坤。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我,眼底的惊愕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戾气覆盖。他的目光扫过我胸前挂着的杂志社工作牌,然后回我脸上。
“你喺度做咩?(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他要发火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刚才那个接水的女人就娇笑着贴了过来,声音甜得发腻:“坤哥~你怎么才来呀?”她的手自然地挽上靓坤的胳膊。
另一个女人也凑过来:“是呀坤哥,阿玲今天状态可好了。”
阿玲……他公司的“演员”。
这家杂志社,这些所谓的“模特”,原来都和他那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电影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以为自己靠自己走出了他的世界,却没想到,一头撞进了他事业版图里,最不堪的角落。
心里充满被命运捉弄的感觉。我看着他,又看着那个依偎在他身边的女人。
靓坤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推开身边的女人,眼睛盯着我,重复了一遍:
“我问你,点解会喺度?(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的沉默似乎点燃了他的怒火。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往他面前拽了近半步,几乎是低吼出来:“讲啊!(说啊!)”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因为反作用力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关你咩事啊!(关你什么事!)”我抬起头很大声的反问他。
那个被推开的女人稳住身形,大概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又看我如此“不识抬举”,立刻尖声帮腔,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喂!你咩态度啊!坤哥问你系俾面你!咁唔识抬举,信唔信……”
她的话没能说完。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打在她脸上。
靓坤收回手,看都没看那个被他扇得捂着脸跌坐在地的女人。他好像只是拍掉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不再问我为什么在这。
而是上前一步,再次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朝摄影棚外走去。
“跟我返去。(跟我回去。)”他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像是在通知我,也在告诉他自己。
车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引擎轰鸣,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点解要去个种地方上班?(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上班?)”他用力握着方向盘,压抑着翻涌的怒火。
我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稳唔到其他工,净系得呢份。(找不到其他工作,只有这份。)”
“我俾份工你!(我给你份工作!)”
“我不要。”
“咁我俾钱你!(那我给你钱!)”
“我都唔要!(我也不要!)”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子停在了路边。惯性让我向前倾了一下。他转过身盯着我,眼里是无法理解和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烦躁。
“咁你究竟想点啊?(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低吼着,声音沙哑破裂,“自己搬出去,毕业利是又唔收,而家仲要喺个的乱七八糟嘅地方做野!(自己搬出去,毕业红包又不收,现在还要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工作!)”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像是在控诉我这些年所有“离经叛道”的行为。
车厢内陷入死寂,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错。
我缓缓抬头迎上他焦躁而困惑的目光。
看着他,看着这个看着我长大、给了我一个不算正常却竭尽所能的“家”、却又在我心动后残忍推开我的男人。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委屈,因为不甘,因为那份无论如何都无法熄灭的情感。
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想要你。”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不耐、烦躁、怒火——在瞬间凝固,然后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完全的、毫无防备的空白。
过了一会。他没有说话,直接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然后拉开后座的车门,坐在我旁边。
封闭的空间因为他的靠近而变得更加逼仄。他拿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他就那样沉默地抽着烟,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平复内心情绪。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待最后的审判。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抽走了我所有的勇气,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悬在半空的心。
一支烟很快燃尽。他将烟蒂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依旧没有说话。
这漫长的沉默像是一种凌迟。我再也无法忍受,伸手去开车门,想要逃离这里。
就在车门被我打开的瞬间,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嘭”地一声将车门关上,锁死。
我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手固定住我的后颈,吻了过来。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带着惩罚般的撕咬,占有般的掠夺,以及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冲破堤坝的、绝望而滚烫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