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和任务（三）

祈和站在原地，目送洛伽的背影消失在珊瑚礁的拐角。

他答应洛伽，稍后去族长那里了解更多关于祭祀的细节。但现在，他需要先一个人待一会儿。

海水抚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几只蜉蝣水母在远处的海面上漂浮，它们的白光在渐斜的阳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

祈和靠在一块礁石上，彩色计时器里的漩涡慢慢转着。

他在想刚才洛伽说的话。

“它以为我们没有去祭祀，所以以为我们死了。”

这个解释……太简单了。

祈和不是不相信传说，也不是不尊重这个种族对守护者的感情。但他是个唯物主义——在遗光之家长大，被雷欧的“凡事多问几个为什么”熏陶过，被凯的“没有数据支撑的结论都是耍流氓”洗礼过，被星辉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潜移默化过。

如果那个守护者真的那么在乎他们，为什么要伤害他们？

那些黑雾让靠近的族人变得暴躁易怒，互相攻击。那是守护者的本意吗？它用生命保护的后代，它舍得伤害？

“想回来，但回不来……”他喃喃自语。

这句话是洛伽说的。但祈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要回来？它已经死了，只剩下骸骨和残存的执念。它不可能“回来”——没有任何力量能让一具骸骨重新活过来。

那“想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在暗示什么？

祈和闭上眼睛，回忆着触碰骸骨时感受到的那些画面。

黑暗。灼热。无数小生灵的尖叫。它用自己的身体堵住裂缝，一动不动。

然后——

它死了。

但那些画面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股很强烈的执念——

想确认它们是不是安全。

那是守护的本能，不是伤害的意图。

那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不对。”祈和睁开眼睛，彩色计时器里的漩涡转得快了一点，“如果只是确认它们是否安全，那它应该能感觉到祭祀的存在。洛伽说他们补办了三次，就算第一次错过了，后面三次它不可能毫无察觉。但黑雾不减反增——”

所以不是感应的问题。

守护者知道他们还活着。

那它在想什么？

祈和站起来，决定立刻去找洛伽族长。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祭祀的细节——祭祀的具体地点、方式、内容。有没有可能，祭祀本身不仅仅是“告知存在”，还有别的意义？

他刚迈出一步，天空突然亮了一下。

祈和抬头。

一道金色的能量签名在他头顶展开，一笔一划，凌厉而急促——

“有东西正在靠近。两个。危险。注意防范。——艾斯”

祈和的眼灯微闪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彩色计时器里的漩涡骤然加速。

能让艾斯前辈用这种语气发来警告——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海面突然剧烈震荡起来。

远处，两道黑色的影子从天际线急速逼近，所过之处，天空都暗了几分。蜉蝣水母惊恐地向四面八方逃窜，那些柔和的白色光芒在黑影的映照下显得微弱而脆弱。

祈和盯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影子，计时器里的漩涡转得几乎要飞出胸口。

他能感觉到——

从那两个方向传来的，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

——————

第一道黑影砸进海面的时候，祈和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

只看见一道凌厉的光轮从天际飞来，准确命中那个影子——一声沉闷的巨响，海面炸开巨大的水花，那个东西直直坠入深海。

艾斯落在他身边，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博伽茹。”艾斯简短地说，目光盯着海面，“另一个交给你。我去追博伽茹，很快就回来。”

祈和愣了一下：“前辈，我——”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管辖范围。”艾斯打断他，头也不回地讲，“但你能撑住。我知道那年过后你一直在前进，没有后退，相信自己。”

祈和噎住了。

艾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祈和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纵身跃入海中。

“撑住！”他的声音从海面下传来，越来越远。

祈和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

天空正在变暗。

不是黄昏那种温柔的暗，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从天际线拉过来，遮住了阳光，遮住了那些蜉蝣水母的白光，遮住了海歌星原本湛蓝的天。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蓝色的。

从阴云中降下来，像一道逆着光的箭。它落在祈和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脚下是翻涌的海水，身后是阴沉的天。

祈和的彩色计时器突然剧烈转动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

是某种他无法解释的感觉——

熟悉。

那个身影让他觉得熟悉。

他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冷冽的气息。那双眼睛透过阴云的光，直直地看着祈和——不，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的大海。

他要进海。

祈和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

斯派修姆光线擦着那道身影的侧面掠过，在它面前的海面上炸开一道水墙。

那个身影停下来，终于把目光落在祈和身上。

“你是谁？”祈和问。

没有回答。

只有一道寒光闪过——对方已经冲到他面前。

祈和侧身避开，脚尖点水，翻身拉开距离。但对方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击接踵而至，又快又狠，每一招都朝着要害。

祈和挡下一记重击，余光扫到对方又一次试图向海面冲去。他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扑上去，硬生生把对方撞偏了方向。

那个身影终于停下来。

他站在十几米外的海面上，周身萦绕着冷冽的蓝色光晕。那双眼睛看着祈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审视。

“你是认真的。”他说。

声音很低，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冷意。

祈和没有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摆好防御的姿势。

“我只是来追杀博伽茹。”它说，“让开。”

祈和摇头。

剑的眼神冷下来。

它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一道光剑从掌心延伸出来，在海风中嗡鸣。

这一次的攻击完全不同。

之前的几次只是试探，是想突破。这一次，是真的想解决他。

祈和几乎是在硬撑。

他的体术确实不差，当年艾斯的教导不是白给的。但对方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强，每一击都带着凛冽的杀意。刚开始他还能勉强招架，几个回合下来，已经只剩下闪避的份。

胸口在痛，计时器在疯狂闪烁，漩涡几乎转成了一团模糊的光。

又一道攻击。

祈和没能避开。

他被压制在海面上，后背浸入冰冷的海水。那道光剑抵在他额前，距离皮肤只有毫厘之差。剑身上的寒意透过额头传来，像是死亡的预兆。

剑俯视着他，目光冷得像深海里的冰。

“我是来追杀博伽茹。”它说，一字一顿，“别烦我。”

祈和看着它。

离得这么近，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

蓝色的。很冷。但——

熟悉。

那种熟悉感又涌上来，比之前更强烈。像是一个想不起来的名字，像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祈和抬起手，握住了那道光剑。

剑的眼神变了——从冷漠变成了错愕。

在即将握住的那一刻，光剑在他掌心消散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弹开，是凭空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你——”剑只说出一个字，就被祈和扑上来扭住了。

不是攻击。

是抱住。

祈和抱着它，两个人一起坠入海里。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一切声音，只剩下呼吸的气泡和黑暗。

剑想挣开，但它发现自己挣不开。

不是力气的问题。

是……不想。

那股念头刚冒出来，剑就愣住了。

不想？

他怎么可能不想？

他要追杀博伽茹，要完成使命，要——

但那个念头就是消失了。像那道光剑一样，凭空消散。

祈和的声音在它耳边响起，很轻，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现在不想打架了。”

剑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祈和身上流过来——温暖，平静，像是某种它从未感受过的力量。那些愤怒、那些杀意、那些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情绪，被那股力量轻轻托住，然后……放下了。

不是消失。

是他自己不想再抓住了。

海面上，雨开始下。

很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海面上，激起无数水花。阴云压得更低，天和海连成一片灰暗的颜色。

祈和轻轻松开手。

他退后一点，看着那双眼睛——银蓝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那股熟悉感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记忆的堤岸。

“……你是谁？”他轻声问。

一道光从远处闪过。

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祈和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远处，深海的黑暗中，两道身影正在追逐。前面那道狼狈逃窜，正是之前被艾斯打落的博伽茹。后面那道紧追不舍，银红色的披风在海水中翻飞，是艾斯。

剑的身体僵住了。

祈和能感觉到——那股刚刚消散的冷冽气息，正在重新凝聚。

剑的眼睛变了。

那短暂的茫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浓烈的恨意。那股恨意几乎凝成实质，从它身上辐射出来，让周围的海水都冷了几分。

他看着远处那道逃窜的身影，看着博伽茹，看着他曾经追逐了不知多久的猎物——

怨念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它。

他抬起手，光剑从掌心延伸出来，比之前更亮、更冷、更锋利。

然后他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