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和追上去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在海底打成一片。
海水被搅得浑浊不堪,珊瑚礁的碎屑四处飞溅。艾斯的披风在黑暗中翻飞,每一发光线都精准地逼向博伽茹;剑的光剑划开海水,带着凛冽的杀意从另一侧包抄;而博伽茹——那个丑陋的家伙,正以诡异的灵活在夹击中左躲右闪,时不时反击一下,每一次反击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
祈和加入战局的时候,艾斯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祈和看懂了。
——一起上,先干掉它。
祈和点头。
他没有艾斯那样凌厉的光线技,也没有剑那样凶狠的杀意。但他有体术,有雷欧这些年一招一式喂出来的反应速度,有在遗光之家和凯胡闹练出来的闪避本能。
他从博伽茹的背后切入,一拳逼得它不得不向艾斯的方向躲闪。
艾斯的光线正好等在那里。
博伽茹尖叫一声,身上炸开一团黑雾,借着反冲力向另一个方向逃窜——正好撞上剑的光剑。
“剑!”祈和喊出声,“我们先把博伽茹干掉!”
剑侧头看他一眼,那双眼睛里依然冷冽,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失控的疯狂。它点了点头,声音简短而冷硬:
“乐意奉陪。”
战斗在海底爆发。
不,应该说,战斗在海底升级了。
博伽茹被三道身影从三个方向围住,每一次逃窜都被堵回来。艾斯的光线像雨点一样密集,剑的光剑像死神的镰刀一样致命,祈和则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总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用体术把博伽茹逼回包围圈。
雨还在下。
从海面上透下来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无尽的黑。但那黑暗并不影响他们——奥特战士的眼睛能在最暗的地方看清一切。剑的眼睛也能。
博伽茹的尖叫声越来越凄厉,逃窜越来越疯狂。它知道自己被包围了,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的跑不掉了。
它最后一次挣扎,是冲向祈和。
大概是觉得他是三人中最弱的那个,最好突破的那个。
它错了。
祈和没有躲。
他迎着博伽茹冲上去,在它即将撞上自己的瞬间侧身,让过它的冲击,同时一拳砸在它的腰侧——雷欧教的,对付这种不管不顾往前冲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力打力。
博伽茹被他砸偏了方向。
那个方向,艾斯已经准备好了。
垂直断头刀。
艾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而冷冽。一道凌厉的光刃从他手中飞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准确命中博伽茹。
博伽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它炸开了。
爆炸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海域,刺眼的白光中,博伽茹的身体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冲击波横扫而来,海水剧烈震荡,祈和被冲得后退好几步,伸手扶住一块礁石才稳住身体。
光芒渐渐消散。
黑暗重新涌来。
祈和喘着气,目光在爆炸的中心搜索——没有博伽茹的痕迹,什么都没有,只有翻涌的海水和飘散的碎片。
死了吗?
他转向艾斯,想开口问。
但艾斯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艾斯没有看爆炸的中心,而是看向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
然后祈和发现——
剑不见了。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蓝色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它……”祈和开口。
“博伽茹没死。”艾斯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才那是金蝉脱壳。炸掉的只是一部分躯体,本体已经逃了。”
祈和愣住。
“剑——不,希卡利。”艾斯顿了顿,“他感应到了,所以追过去了。”
希卡利。
祈和抓住这个名字,那种熟悉感又涌上来,比之前更加强烈。希卡利,剑就是希卡利,就是那个失踪许久的希卡利,就是那个把一个烂摊子丢给索拉的科技局局长?
他张了张嘴,想问。
但艾斯已经转身,向另一个方向游去。
“先不管那个。”艾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先去你之前说的情绪淤积那里看看。那个才是我们这次的任务。”
祈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剑消失的方向,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
从海面上透下来的光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但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祈和深吸一口气,跟着艾斯向深海游去。
——————
游到半路,祈和看见了光。
不是战斗那种刺眼的光,是柔和温暖的光——来自蜉蝣水母。几十只巨大的水母聚在一起,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海域,而洛伽和他的族人们就在那光芒的中央,正指挥着年轻一代把受伤的水母扶正、安抚那些受惊的小生物。
祈和停下来,彩色计时器里的漩涡转得慢了些。
洛伽看见他,眼睛一亮,鱼尾一摆就游了过来。
“祈和!”他远远地就喊起来,“你们没事吧?刚才那边打得好激烈,我们都不敢靠近——”
“没事。”祈和说,“你们呢?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我们都躲得远远的。”洛伽摆摆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掩不住的兴奋,“祈和,你知道吗——情绪淤积消失了!”
祈和愣了一下。
“就刚才!”洛伽比划着,“你们在那边打起来的时候,这边海沟里的黑雾突然就开始散了,特别快,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我们派人下去看了——那具骸骨周围的雾全没了,干干净净的!而且之前那些被黑雾影响的族人,也都好了!刚才还在帮忙救水母呢!”
他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肯定是你们打败了那个坏家伙,守护者感应到了,就放心了!”
祈和没说话。
他站在海水里,彩色计时器轻轻转着,目光落在那片黑雾消散的方向。
消散了。
就在博伽茹被打跑的时候。
就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
不是之前补办的三次祭祀,不是他们抵达海歌星,不是他找到骸骨触碰那些记忆,而是——
博伽茹逃走的瞬间。
祈和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来得太快,快到他差点没抓住。但它在那一瞬间照亮了之前所有想不通的地方——
为什么守护者的情绪淤积突然爆发?
为什么偏偏是在年轻一代偷懒没祭祀的时候?
为什么补办了三次祭祀都没有用?
为什么它要伤害自己的后代?
一个答案浮出水面。
不是因为它愤怒,不是因为它怨恨,不是因为那些后代忘了它。
是因为——
它感应到了什么。
祈和看向洛伽,声音很轻:“你们上一次遇到外敌入侵,是什么时候?”
洛伽被他问得一愣:“外敌?我们海歌星很和平的,几百年都没打过仗了……”
“所以你们没有战斗力。”祈和说,“如果有什么东西打过来,你们挡不住。”
洛伽更懵了:“你在说什么?什么打过来?”
祈和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那片海沟的方向。
黑暗的海水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具骸骨——巨大、残破、卡在裂缝里。它躺在那里不知多少年,用最后的生命堵住了火山,保护了那些弱小的后代。
它死了。
但它还在。
它一直在看着它们,守护着它们,感应着这片海域的一切。
然后,它感应到了那个东西的到来。
博伽茹。
那个以吞噬为生的恶魔,那个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灾难。它正在向海歌星靠近,而这里的居民——那些它用生命保护的弱小家伙——根本不知道,更不可能抵挡。
它能怎么办?
它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具骸骨和残存的执念。它无法亲自迎战,无法保护它们。
但它可以做一件事。
它可以制造一场危机,让它们去求救。
“情绪淤积……”祈和喃喃道。
那不是守护者失控的怨念。
那是它故意释放的求救信号。
它用自己最后的执念,制造了一场灾难,逼着这些后代向光之国求救。它知道光之国会来,知道来的战士会强大到足以对抗博伽茹。它用这种方式,把保护者引到了这里。
而那些被黑雾影响的族人……
他们做的噩梦,梦见自己被埋在一片黑暗里,梦见拼命想游出去却游不出去——
那不是它想伤害他们。
那是它在告诉他们,它在哪儿。
它在等他们来。
等了那么久。
等到年轻一代偷懒没祭祀,它知道机会来了。
洛伽还在旁边说着什么,语气轻快,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祈和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沟,看着那些蜉蝣水母的柔光在黑暗中摇曳。
装病。
这个星球的守护神,为了引他们来,装了一场病。
而且装得那么像,那么真,那么久。
“祈和?”洛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脸色怪怪的。”
祈和转过头看他。
洛伽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是纯粹的庆幸和感激。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守护者设的局,不知道那些痛苦和噩梦都是故意的,不知道他们崇拜的守护神为了救他们,把自己最后一点执念当成了诱饵。
他什么都不知道。
祈和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没什么。”他说,“你们没事就好。”
洛伽点点头,又絮絮叨叨地开始讲他们打算怎么重建祭祀、怎么感谢守护者、怎么把这次的事情记入族史。祈和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彩色计时器里的漩涡慢慢转着。
他能感觉到,从那片海沟的方向传来的情绪,已经完全消散了。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平静。
像是一个终于完成了使命的人,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
艾斯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海沟的方向。
“想通了?”他问。
祈和点点头。
艾斯没再问,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任务完成了,该回去了。”
祈和站着没动。
他看着那片黑暗的海沟,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漂浮的蜉蝣水母,看着洛伽和他的族人们忙碌的身影。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老登。”
艾斯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祈和已经跟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只有彩色计时器里的漩涡还在慢慢转着。
“没什么。”他说,“走吧,前辈。”
海面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起伏的波涛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几只蜉蝣水母漂浮在不远处,白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温暖。
祈和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
艾斯已经飞向天空,在空中等他。
祈和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海——蓝的,美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艾斯飞向光之国。
身后,海歌星静静地躺在宇宙中,像一颗缀在黑色天鹅绒上的蓝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