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下潜。光线逐渐变暗,水温也开始下降。鱼群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水流的声响。
然后祈和看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像是海洋上的一道伤口。从沟壑深处,隐隐透出黑色的雾状物质,像墨汁一样在海水中缓慢扩散。靠近那黑雾的区域,连水都显得浑浊,看不见任何生物。
祈和的彩色计时器突然剧烈转动起来。
一股强烈的情绪扑面而来——痛苦、愤怒、绝望、不甘……各种负面情绪混杂在一起,像巨浪一样撞进他的感知里。祈和下意识后退半步,胸口一阵发紧。
“就是这里。”洛伽的声音很低,“三个月前,海底火山喷发,在那之后,这条海沟就开始渗出这种黑雾。起初只是一点点,后来范围越来越大。我们族人有靠近的,回来后都会变得暴躁易怒,甚至互相攻击。蜉蝣水母也开始死亡……”
他顿了顿,看向祈和:“我们试过各种办法,都无法消除这些黑雾。所以只能向光之国求救。”
祈和盯着那条海沟,计时器里的漩涡转得飞快。
他能感觉到,那些黑雾里裹挟的,正是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情感淤积。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很多很多——或许是死去的生物,或许是这颗星球本身积压的情绪。
如果用光之泪直接吸收……
他估算了一下,冷汗差点冒出来。
会被撑爆的。不是夸张,是真的会被撑爆。这么多负面情绪灌进身体里,他的意识会被瞬间冲垮,彩色计时器都可能承受不住。
“你怎么了?”洛伽注意到他的异常。
祈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感知收回来一些:“没事。我需要……再靠近一点看看。”
“靠近?”洛伽皱眉,“那很危险。”
“我不会碰那些黑雾。”祈和说,“只是看看。”
洛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在这儿等你。如果有危险,立刻返回。”
祈和独自向海沟游去。
越靠近,那股情绪就越强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计时器里的漩涡转得几乎要失控。那些负面情绪像无数只手,试图抓住他、撕扯他、把他拖进深渊。
祈和停下来,闭眼,深呼吸。
光之泪在他体内微微发热。
祈和睁开眼睛,看着那些从海沟深处涌出的黑雾。
它们是怎么形成的?
洛伽说,三个月前,海底火山喷发。
火山喷发,会杀死很多生物。那些生物临死前的恐惧、愤怒、不甘,可能就这样积压在了海沟深处。然后火山活动让它们释放出来,变成了这些黑雾。
如果是这样……
祈和的目光落在那条海沟上。
他不能直接吸收这些情绪,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找到源头。
让那些情绪自己消散。
他转身,游回洛伽身边。
“我需要下去看看。”他说。
“下去?”洛伽瞪大眼睛,“那是海沟,不知道有多深,而且那些黑雾——”
“我知道。”祈和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我必须找到源头。这些情绪不是凭空产生的,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如果不解决源头,就算我把这些黑雾清空,过段时间它们还会再出现。”
洛伽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比看起来要固执。”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祈和弯了弯嘴角。
“我陪你去。”洛伽说。
祈和摇头:“你在上面等我。如果我真的遇到危险……”
他顿了顿,想起艾斯前辈说的“保证他能活着回去”,有点不确定地补充道:“……艾斯前辈会下来的。”
洛伽最终还是留在了海沟边缘。
祈和独自下潜。
海水越来越冷,光线越来越暗。那些黑雾在他周围飘荡,像游走的幽灵。祈和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量不去感知它们,只是专注地看着下方。
计时器里的漩涡转得很慢,很稳。
他不知道自己潜了多久。
终于,脚碰到了实地。
海沟底部是一片死寂的世界。没有生物,没有光,只有黑色的岩石和淤泥。那些黑雾正是从一处裂缝中涌出来的,源源不断,像是大地的伤口在流血。
祈和向那处裂缝游去。
靠近了,他才看清——裂缝里卡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具巨大的骸骨。
不知是什么生物,身形庞大到几乎填满了整条裂缝。骸骨已经残破不全,但依然可以看出它生前的威势。它的头骨朝向海沟深处,像是在死前拼命想往哪里去。
而那些黑雾,正是从骸骨上散发出来的。
祈和站在骸骨面前,计时器里的漩涡剧烈转动。
他能感觉到——这具骸骨里,封存着那个生物临死前的全部情绪。恐惧、不甘、愤怒、绝望……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思念。
它在思念什么?
祈和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具骸骨。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地动山摇。
无数小生灵在尖叫、逃跑、死去。
它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道裂缝,挡住那喷涌而出的岩浆。它用最后的力气,把裂缝堵住,把那些小生灵护在身后。
然后它死了。
岩浆灼穿了它的身体,但它没有动。
那些小生灵逃走了。
它留在这里。
祈和猛地收回手,大口喘气。
他的彩色计时器在剧烈闪烁,漩涡几乎要失控。那些情绪太强烈了,哪怕只是触碰,也差点把他冲垮。
但他明白了。
这具骸骨的主人,生前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火山喷发的裂缝,救了无数生命。它死了,但它的执念留了下来——它想保护那些小生灵,想确认它们是否安全,想……
想回家。
祈和站在那具骸骨前,计时器里的漩涡慢慢平静下来。
他知道了该怎么办。
不是吸收这些情绪。
而是告诉它,那些它保护的生命,都活着。
让它自己,放下。
——————
祈和浮上水面的时候,洛伽已经等得快要再潜下去找他了。
“你没事吧?”洛伽迎上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那个还在微微闪烁的彩色计时器上停了一下,“你的灯——”
“没事。”祈和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海面上的空气比海底温暖得多,阳光晒在身上,一点点驱散了那股从深渊里带出来的寒意,“我找到源头了。”
洛伽眼睛一亮:“是什么?”
祈和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艾斯前辈大概还在那块礁石上“待机”,远处几只蜉蝣水母缓缓飘过,白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柔和得像梦境。
“下面有一具骸骨。”他说,“很大,卡在裂缝里。那些黑雾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洛伽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复杂的了然,最后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悲伤的神色。
“……是它。”他轻声说。
祈和看向他:“你认识?”
洛伽沉默了一会儿,鱼尾轻轻摆动,带着他们向不远处一座露出水面的珊瑚礁游去。他示意祈和坐下,自己也靠在一块礁石上,下半身浸在水里,尾巴轻轻拍打着水面。
“这是我们一族代代相传的故事。”洛伽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我们最年长的长老都说不出确切的时间——海歌星发生过一次巨大的海底火山喷发。”
祈和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们的祖先还生活在浅海,数量很少,实力很弱。火山喷发的位置,正好是他们聚居地的下方。岩浆涌出来,海水变得滚烫,无数族人死去。”洛伽的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在看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就在他们以为要灭族的时候,一只巨大的鱼出现了。”
“巨大的鱼?”祈和想起那具骸骨的形状——确实像某种巨型鱼类的骨架。
“我们叫它‘守护者’。”洛伽说,“传说它平时生活在深海,很少露面。但那天,它游到火山口,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裂缝。”
岩浆灼穿了它的身体,但它没有动。它用自己的命,挡住了那场灾难,给了我们的祖先逃生的时间。”洛伽的声音有些发涩,“后来,火山灰落下来,把它埋在了那里。我们的祖先安全了,但再也没有见过它。”
祈和沉默着。
他想起刚才触碰骸骨时感受到的那些画面——黑暗、灼热、无数小生灵的尖叫。它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裂缝,一动不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它救的,就是眼前这个种族的祖先。
“从那以后,我们一族世世代代供奉它。”洛伽继续说,“我们称它为‘沉睡的守护者’,每年都会举行祭祀,感谢它的牺牲。虽然不知道它的骸骨具体在哪里,但我们相信,它一直在深海守护着我们。”
祈和听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我下面看到的,是它的骸骨。那些黑雾,是它死前积压的情绪——恐惧、不甘、还有……思念。它在思念那些它保护过的生命。但如果你们一直在供奉它,它应该知道你们活着,知道它的牺牲没有白费。为什么这些情绪会突然爆发出来,开始伤害你们?”
洛伽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问到关键了。”他叹了口气,“三个月前,黑雾开始出现的时候,我们就想到了这一点。然后我们发现——”
他停下来,似乎在组织语言。
祈和等着。
“年轻的一代。”洛伽终于说,“他们觉得祭祀太麻烦,觉得那是老掉牙的传统,觉得没必要每年都花时间去做那些‘没用的事’。所以三个月前的那次祭祀,是他们负责的——”
“他们没有做?”祈和问。
洛伽缓缓点头。
“他们偷懒了。没有去祭祀的地点,没有举行仪式,什么都没有。”洛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们知道这件事之后,立刻补办了三次祭祀。但这三个月来,黑雾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浓。那些靠近黑雾的族人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埋在一片黑暗里,梦见自己拼命想游出去,却怎么也游不出去……”
他看向祈和:“所以我们才向光之国求救。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祈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