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碧游宫深处。

金灵圣母坐在云床上，金色道袍无风自动，眉宇间凝结着一层罕见的凝重。

她面前悬浮着一枚龟甲，甲片上裂纹密布，正散发着幽幽青光。

寸心侍立在旁，琉璃粉的眸子盯着那枚龟甲——这是截教秘传的推演之术“天机龟卜”，若非事关重大，圣母不会轻易动用。

“咔嚓。”

龟甲忽然裂开一道细纹。金灵圣母瞳孔微缩，指尖掐诀，一道金色灵力注入裂纹，试图稳住龟甲。

但裂纹继续蔓延，如蛛网般爬满整个甲面。最终“噗”的一声轻响，龟甲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殿内死寂。

寸心屏住呼吸。

她今日一早就被师父召来，说是有要事相商。却不料见到这样一幕——能让金灵圣母的推演之术反噬崩碎，这是何等天机？

“师父……”寸心轻声开口。

金灵圣母缓缓收回手，金色道袍上的流光黯淡了几分。

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寸心，你可知三首蛟之事？”

寸心心头一跳，面上保持平静：“弟子略知一二。听闻那孽畜吞了凌霄宝殿的龙珠，逃下凡间，瑶姬仙子奉命捉拿。”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圣母看向她，眼神深邃，“三日前，瑶姬在昆仑山寻到三首蛟踪迹，正要将其擒拿回天，元始天尊……出面了。”

寸心瞳孔骤缩。

元始天尊！阐教教主，与师父的师尊通天教主同为三清圣人！他怎么会管这种“小事”？

“天尊说，三首蛟虽触犯了头条，但也不全是他的过错，让瑶姬回禀玉帝，让三首蛟在昆仑山反省罪孽。”

金灵圣母的声音很平静，但寸心听出了一丝冷意，“故亲自出手，将三首蛟封印在昆仑山寒冰洞中，说待三首蛟消除罪孽后，再由他亲自送回天庭。”

“这……”寸心脑中飞速运转，“三首蛟是从天界逃下的，理应由天庭处置。元始天尊此举，岂不是越俎代庖？”

“何止越俎代庖。”圣母冷笑，“那孽畜吞的是上古龙族遗留的龙珠，其龙珠蕴含的力量……你以为元始天尊真的只是‘净化’那么简单？”

“师父的意思是……元始天尊另有所图？”

金灵圣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寸心，你可知封神榜已签？”

“弟子有所耳闻。”寸心谨慎道，“听闻是道祖赐下，要封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以完善天庭神职。”

“完善神职是假，清理门户是真。”圣母语出惊人，“封神榜签押之日，我截教本可置身事外。但元始天尊与老子师伯联名提议，说截教门人众多，当为天庭输送人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你师祖通天教主碍于同门情面，最终签了字。可如今看来，这封神榜……怕是早就布好的局。”

寸心听得心惊肉跳。

封神之战的真相，她前世从演义小说中略知一二。但亲耳听师父说出“清理门户”“布好的局”这样的话，震撼依旧巨大。

三清本是一家。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遂三清分家，但封神榜之事的确是截教吃亏多些。

“师父认为，三首蛟之事与封神有关？”

“或许有关，或许无关。”金灵圣母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昆仑方向，“但元始天尊在这个时候，为一只小小的三首蛟亲自出手……太反常了。”

她转身看向寸心：“你可知那枚龙珠的来历？”

寸心点头：“据说是龙族先祖上古应龙祖龙所遗。”

“应龙不止是你龙族战神。”圣母缓缓道，“他也是龙族最后一位有资格冲击圣位的存在，后来更是助轩辕黄帝逐鹿天下，获得无上功德，若非遭人暗算重伤，或许今日三界格局，会是另一番模样。”

“暗算？”寸心第一次听说。

“此事乃上古秘辛，知道的人不多。”金灵圣母回到云床坐下，“应龙的本命龙珠，不仅蕴含无尽水灵之力，更藏着他冲击圣位时领悟的‘水之大道’的碎片。谁能得到龙珠，谁就有可能窥见那条路。”

寸心倒吸一口凉气。

圣位！水之大道！

难怪……难怪元始天尊会亲自出手！难怪他要把三首蛟扣在昆仑！这根本不是净化什么戾气，而是要剥离龙珠，参悟其中大道！

“可那龙珠已被三首蛟吞噬融合……”寸心忽然想到什么，“那法则碎片是否已被三首蛟吸收……”

“龙族禁制重重，岂是三首蛟随便便能打开的。”金灵圣母接话，语气冰冷，“否则也不会被拿去支撑什么凌霄宝殿。”

所以元始天尊扣押三首蛟，是为了应龙龙族，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师父如何得知这些？”寸心忍不住问。

金灵圣母沉默片刻，道：“你师祖通天教主，与应龙曾是故友。”

一句话，道尽无数前尘。

寸心怔住。原来截教与龙族之间，早有渊源。难怪师父当年会收她为徒，难怪会倾囊相授……

“三首蛟被扣昆仑，瑶姬仙子呢？”寸心想起那个温柔坚韧的女子，“她作何反应？”

“瑶姬？”金灵圣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原始天尊都亲自开口了，她自然要给天尊面子。不过，她离开昆仑后倒是未第一时间回天庭复命，而是遁去了凡间。”

凡间。是回了杨府。

“三首蛟被封印在昆仑山，那玉帝呢？天庭就任由元始天尊扣人？”

“玉帝？”圣母嗤笑，“元始天尊越权扣下三首蛟，等于打了瑶姬的脸，也削了天庭的面子。但玉帝不敢对圣人发难，他只会怪瑶姬办事不利，未能及时捉拿三首蛟归案。”

寸心心头一沉。

是的，玉帝奈何不了元始天尊，却可以迁怒办事不力的瑶姬。

而瑶姬……她私自下凡、与凡人生子的事，待玉帝知道了，只会怒火更盛。

“此事于我截教何干？”寸心将话题拉回，“为何师父如此在意？”

金灵圣母看着她，忽然问：“寸心，你可知你龙族如今处境？”

“弟子知道。”寸心垂眸，“天庭步步紧逼，四海如履薄冰。”

“那你想过没有，若元始天尊真从龙珠中参悟了水之大道，甚至……借此掌控了部分水行权柄，对你龙族意味着什么？”

寸心浑身一僵。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龙族最后的依仗——对四海水脉的绝对掌控，将被圣人分走一部分！

意味着天庭对龙族的压制将更有底气！意味着……

“意味着龙族将彻底沦为附庸。”她声音发涩。

“不止。”金灵圣母摇头，“若元始天尊参悟成功，阐教在水行一道上将凌驾于所有势力之上。

届时，截教、龙族、乃至所有修习水法的散仙，都要看阐教脸色。”

大殿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金鳌岛的灵气如潮汐般涌动，无数截教弟子在云海中修行练剑，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师父召弟子来，可是有吩咐？”寸心终于开口。

金灵圣母看着她，眼中闪过赞许：“你心思通透，为师也就不绕弯子了。三件事。”

“师父请讲。”

“第一，你即刻回西海传讯，将今日所知尽数告知你父王。龙族需早做准备，无论是对天庭，还是对……阐教。”

“弟子明白。”

“第二，为师要你暗中调查一件事。”圣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百年前，昆仑山寒冰洞的灵脉分布图。你对照如今的变化，看看元始天尊封印三首蛟后，昆仑水脉有何异动。”

寸心接过玉简，神念一扫，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山川灵脉标注，精细到每一条地底暗流。

“弟子修为低微，如何能潜入昆仑调查？”她实话实说。

昆仑是阐教大本营，守卫森严，她一个截教三代弟子去探查，无异于送死。

“为师自会安排。”金灵圣母又取出一物——是枚不起眼的灰色石子，“此乃‘蜃楼石’，可模拟周围环境气息，准圣之下难以识破。你持此石去昆仑外围，只需远观灵脉走向，无需深入。”

寸心这才放心，接过石子：“第三件事呢？”

圣母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柔和：“第三……你要抓紧修炼。封神将启，乱世将至。你既是我截教弟子，又是龙族公主，未来要承受的，会比旁人更多。”

这语气，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叮嘱。

寸心心头一暖，郑重行礼：“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此次回西海，正好是你五百岁成年礼，这颗定海神珠你拿着，算是为师给你的成年贺礼。”

定海神珠共三十六颗，分别对应三十六天罡，赵公明师叔手中二十四颗还是通天师祖所赐。

金灵圣母送给寸心的这颗定海神珠真的很贵重。

寸心再次郑重行礼叩谢：“多谢师尊。”

离开主殿时，已是黄昏。

金鳌岛的夕阳染红了漫天云海，截教弟子们陆续结束一天的修行，三三两两结伴归去。

笑声、论道声、剑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寸心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样的景象维持不了多久了。封神一战，截教万仙来朝的盛况将不复存在，碧游宫会冷清，同门会离散，师父会……

她握紧手中的蜃楼石和玉简。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改变不了大局，至少要让师父、让龙族、让自己在乎的人，少受些伤害。

回到自己的洞府，寸心先给西海传了讯。

她没有用传讯符，而是取出一枚粉色鳞片——这是她的本命鳞，与父王手中的那片有特殊感应。

她将今日之事以神念刻入鳞片，然后施法送出。

鳞片化作一道流光，破开空间，直奔西海。

做完这些，她开始研究那张灵脉图。

昆仑山，万山之祖，灵气汇聚之地。

寒冰洞位于昆仑北麓，是阴寒水脉的节点。按图上标注，百年前那里的水灵之气虽然浓郁，但还算平稳。

可如果元始天尊真在那里剥离龙珠……

寸心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她取出纸笔，开始推演。十几年截教修行，她的阵法造诣已登堂入室，对灵脉变化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一个时辰后，她停下笔，看着纸上演算的结果，脸色渐渐发白。

昆仑地脉连接着四海海眼。

一旦昆仑水脉异动，四海海眼必受影响。轻则海啸频发，重则……海眼崩塌，四海倾覆。

元始天尊知道这个后果吗？

他当然知道。圣人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远超旁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除非……他有把握控制后果。或者，他根本不在意四海龙族的死活。

寸心放下笔，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金鳌岛的星空格外清澈。她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灌江口，想起桃树下那个温柔的女子，想起那三个孩子。

瑶姬知道这些吗？杨戬未来知道这些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事，她必须去做。

粉色龙女转身回到案前，开始准备离岛的事宜。

蜃楼石、护身符、遁术符、疗伤丹药……一件件清点，一样样检查。

第十四章 昆仑疑云

第十四章昆仑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