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杭州,已是腊月。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西湖结了厚厚一层冰,连灵隐寺的钟声都仿佛被冻住了,传不了多远。但海棠居里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旺旺的,盛安在榻上滚来滚去,不肯好好穿衣裳。
“盛安,过来。”明兰拿着小棉袄,招手唤他。
盛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穿不穿,热!”
“热什么热,外头下着雪呢。”明兰又好气又好笑,一把将他捉过来,三下五除二套上棉袄。盛安挣扎不得,只好乖乖就范,嘴里还在嘟囔:“娘亲坏,爹爹救我——”
长柏正坐在一旁看书,闻言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救不了。你娘说了算。”
盛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我亲爹吗?
明兰忍不住笑出声来。
窗外,雪花静静飘落,将院子里的海棠枝干裹上一层银白。屋内,炭火噼啪,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这便是她想要的生活。
除夕夜,照例是要守岁的。
盛安年纪小,熬不住,不到子时就睡着了。明兰将他抱回里间,盖好被子,轻轻退出来。
长柏正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的烟花。
明兰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冷吗?”他问。
“不冷。”
长柏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明兰靠在他肩头,望着那一朵朵绽放又消逝的烟花,心中无比安宁。
“长柏哥哥。”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长柏低头看她,目光温柔:“会的。我们会一直这样,看着盛安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然后,我们两个老太婆老头子,就坐在这廊下,看儿孙满院跑。”
明兰笑了,眼眶却微微发热:“到时候,你可不许嫌我老。”
“不嫌。”长柏认真道,“你老了,也是最好看的老太婆。”
明兰轻轻捶了他一下,靠在他肩头,不再说话。
烟花绚烂,照亮了整个夜空。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盛安七岁那年,开始正式启蒙。
长柏给他请了杭州城里最好的先生,每日上午读书识字,下午习字背书。盛安聪明,却也贪玩,常常被先生罚站。每次被罚,他就可怜巴巴地来找明兰诉苦:“娘,先生好凶,我不要读书了。”
明兰便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你爹爹七岁的时候,已经能背一整本《论语》了。你若是不读书,将来怎么比得上爹爹?”
盛安眨眨眼睛,想了想,说:“那我比爹爹厉害一点就行。”
明兰失笑:“那也得先读书。”
盛安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继续背书。
长柏知道后,淡淡一笑:“像你。”
明兰瞪他:“哪里像我?我小时候可乖了。”
长柏挑眉:“是吗?那在宥阳的时候,是谁半夜三更去宗祠翻旧书的?”
明兰语塞,半晌才道:“那不一样。”
长柏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是,不一样。你那时候,是为了活命。他如今,是为了成才。”
明兰靠在他肩头,轻声道:“他会成才的。有你这样的爹爹,他差不了。”
长柏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盛安十岁那年,杭州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柳惜柔。
她还是从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细的纹路,比从前更沉稳了些。她这次是随丈夫南下公干,特意绕道杭州,来看望明兰。
两人一别数年,再见时,都有些感慨。
“六妹妹,你可一点没变老。”柳惜柔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杭州的水土果然养人。”
明兰笑道:“柳姐姐才是,比从前更年轻了。”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在京城说悄悄话的日子。
柳惜柔在杭州住了三日,每日都与明兰说个不停。说京城的新鲜事,说那些年嫁了人的姐妹们,说自家丈夫的脾性,说婆婆的难缠。明兰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临走那天,柳惜柔忽然拉着她的手,正色道:“六妹妹,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明兰一怔:“什么事?”
柳惜柔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当年,端王妃上书的事,你还记得吗?”
明兰点点头。
“我父亲后来告诉我,端王妃手里那些书信,其实不全是端王生前留下的。有一部分,是后来才出现的。”她看着明兰,目光复杂,“有人,在暗中推动这件事。”
明兰心头一跳:“谁?”
柳惜柔摇摇头:“不知道。我父亲也不清楚。但他猜测,那人应该与盛家有关,而且……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能让端王妃在那个时候站出来。”
与盛家有关?手里有足够的筹码?
明兰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长柏。
是他吗?是他,在暗中推动了端王妃上书?是他,让那些尘封的往事,终于见了天日?
她没有问,柳惜柔也不知道答案。
送走柳惜柔,明兰回到海棠居,站在院中那株老海棠树下,久久没有动。
长柏从外头回来,见她站在那儿,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怎么了?”
明兰转头看向他,目光复杂:“长柏哥哥,端王妃上书的事,是你做的吗?”
长柏沉默片刻,缓缓道:“是我。”
明兰的心猛地一颤。
“我让人找到了端王妃,将端王生前与周嬷嬷往来的证据,送到了她手上。”长柏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需要那些证据,来为端王申冤。我需要让那些事,有一个交代。”
一个交代。
明兰的眼眶忽然湿了。
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母亲的冤屈,记得那些藏在暗处的肮脏,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声音微微发颤。
长柏看着她,目光温柔:“因为不需要。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也不是为了让你知道。只是因为,那是应该做的事。”
明兰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长柏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海棠静静伫立,秋风拂过,吹落几片黄叶。
盛安十二岁那年,通过了杭州府试,成了最年轻的童生。
消息传来,整个杭州府都轰动了。十二岁的童生,即便在文风鼎盛的江南,也是罕见的。
明兰喜极而泣,抱着盛安连声夸赞。盛安却一脸淡定,像极了长柏:“娘,这才刚开始呢。爹爹说了,童生不算什么,要中了举人才算。”
明兰笑道:“你倒是不骄不躁。”
长柏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盛安十五岁那年,中了举人。
同年,他娶了杭州知府的女儿为妻。那姑娘姓林,名婉娘,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是明兰亲自相看的。婉娘进门后,对公婆孝顺,对丈夫体贴,明兰很是满意。
成亲那日,明兰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红绸和宾客,忽然想起自己出嫁那年的情景。
那时,她也是这般,满心欢喜地嫁给了那个人。
长柏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在想什么?”
“在想……”明兰转头看向他,目光温柔,“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儿子都娶媳妇了。”
长柏点点头:“是很快。”
明兰靠在他肩头,轻声道:“长柏哥哥,这些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长柏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盛安二十岁那年,中了进士,殿试二甲传胪,与父亲当年一样。
消息传回杭州,明兰激动得一夜没睡。长柏倒是淡定,只是淡淡说了句:“不错,没给我丢脸。”
明兰瞪他:“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好话?”
长柏想了想,认真道:“那便说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明兰忍不住笑了。
盛安中了进士后,留在京城为官。林婉娘随他进京,临行前,拉着明兰的手,哭得稀里哗啦:“娘,我会想您的。”
明兰拍拍她的手,笑道:“傻孩子,京城又不远,想回来随时回来。再说,还有你爹在杭州陪我呢。”
婉娘这才破涕为笑,登车而去。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明兰站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长柏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舍不得?”
明兰点点头,又摇摇头:“孩子大了,总要飞走的。”
长柏看着她,目光温柔:“你还有我。”
明兰转头看向他,唇角弯起:“嗯,我还有你。”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盛安二十五岁那年,明兰当了祖母。
婉娘生了一对双胞胎,一儿一女,取名盛怀瑾、盛怀瑜。消息传来时,明兰正在院中看海棠。她愣了片刻,随即喜极而泣。
“长柏哥哥,我们当祖父祖母了!”
长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书,闻言也是一怔,随即唇角弯起:“好,很好。”
明兰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要去京城看孙子孙女,要带什么礼物,要住多久。长柏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里满是温柔。
那年秋天,他们启程去了京城。
盛怀瑾和盛怀瑜长得粉雕玉琢,可爱极了。明兰抱了这个抱那个,怎么也抱不够。婉娘在一旁笑道:“娘,您别累着。”
明兰摇摇头:“不累不累,抱着他们,一点都不累。”
长柏站在一旁,看着明兰抱着孙子孙女,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雨夜的书斋里,他对她说——
“别怕,这一世,我护你。”
如今,她不需要他护了。
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孙子孙女。
她过得很好。
这便够了。
从京城回来那年,明兰四十五岁,长柏五十岁。
杭州的宅子依旧,海棠依旧,桂花依旧。只是住的人少了些,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明兰有时会在院中坐上很久,望着那些花开花落,望着那些云卷云舒。长柏有时陪着她,有时自己看书,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觉得一切都很好。
有一日,明兰忽然问他:“长柏哥哥,你说,我们还能活多少年?”
长柏想了想,道:“不知道。但不管多少年,我都陪着你。”
明兰笑了,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好。”
这一靠,便是一生。
(最终卷第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