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盛安五岁那年,京城来了信。
信是盛纮亲笔,厚厚一叠,字迹比从前略显潦草。信中说,他年事渐高,身体大不如前,想念儿孙,盼长柏与明兰能带着盛安回京城住些时日。
明兰看完信,沉默良久。
京城。那个她拼命逃离的地方,那个承载了她所有噩梦与伤痛的地方。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可父亲的信,却让她心中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长柏从她手中接过信,看完后,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若不想去,我们便不回。父亲那里,我可以解释。”
明兰摇摇头:“父亲年纪大了,想见盛安,也是人之常情。我们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让祖孙不得相见。”
长柏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欣慰:“你想好了?”
明兰点点头:“想好了。再说,回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事,总要面对。”
长柏沉默片刻,道:“好。那我安排一下,待入秋后,我们启程回京。”
入秋后,天气渐凉。
明兰带着盛安,与长柏一同踏上了回京的路。马车辚辚,一路向北。盛安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望着窗外飞掠的风景,问东问西。明兰一一答着,心中却百感交集。
这条路,她走过两次。第一次,是十几年前,跟着盛家的车队,从宥阳进京。那时她只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庶女,心中只有恐惧与茫然。第二次,是她独自离京,带着满身的疲惫与满心的秘密,奔赴未知的江南。
如今,是第三次。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庶女,也不再是那个惊弓之鸟般的逃难者。她是盛长柏的妻子,是盛安的母亲,是一个有了自己底气与依靠的人。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明兰靠在长柏肩头,闭上了眼睛。
半月后,京城遥遥在望。
熟悉的城门,熟悉的街巷,熟悉的人流。明兰掀开车帘,望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娘,这就是京城吗?”盛安好奇地问。
“嗯,这就是京城。”明兰轻声道,“你爹爹从小长大的地方。”
盛安转头看向长柏:“爹爹,你小时候也在这里玩吗?”
长柏点点头,唇角微微弯起:“嗯,不过没有杭州好玩。”
盛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趴在车窗边张望。
马车在盛府大门外停下。
门房早已得了消息,见马车来,连忙进去通报。片刻后,盛纮亲自迎了出来。
几年不见,他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背也微微佝偻,但精神尚好,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长柏,明兰,回来了?”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盛安身上,“这是……盛安?”
盛安躲在明兰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老人。
明兰轻轻推了推他:“盛安,叫祖父。”
盛安犹豫了一下,终于走出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祖父好。”
盛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着盛安,声音微微发颤:“好,好,好孩子。长得真像你爹小时候。”
他伸出手,想摸摸盛安的头,又怕吓着他。盛安却主动往前凑了凑,让他摸到了自己的头发。
盛纮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足,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明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对她冷漠疏远的父亲,如今也不过是一个盼着含饴弄孙的老人。
岁月,终究改变了许多东西。
盛纮亲自引着他们进了府。
府中格局依旧,只是物是人非。老太太住过的寿安堂,如今空着,只有几个婆子定时洒扫。明兰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熟悉的院落,想起老太太慈和的笑容,眼眶微热。
长柏轻轻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如兰和墨兰都出嫁了。如兰嫁给了京中一户中等人家,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墨兰嫁的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据说夫妻和睦,婆婆也待她不错。
她们听说明兰回来,都遣人送了信来,说过几日便回府探望。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内院走出来。
房嬷嬷。
她比从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见到明兰,她快步走过来,拉着明兰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含泪:“六姑娘,你可回来了!让老奴好好看看……瘦了,还是瘦了,杭州的水土养了这几年,也没把你养胖些。”
明兰眼眶也红了,反握住她的手:“嬷嬷,您身子可好?”
“好,好,好着呢。”房嬷嬷连连点头,又看向盛安,“这就是小少爷吧?哎哟,长得真好,像大少爷,也像六姑娘。来,让老奴抱抱。”
盛安被房嬷嬷抱起来,也不怕生,反而咯咯地笑起来。房嬷嬷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明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府中,还有这些老人,记得她,念着她。
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盛纮每日都要来看盛安,陪他玩耍,教他认字,给他讲些京城的旧事。盛安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几日下来,便跟祖父混熟了,一口一个“祖父”,叫得盛纮心花怒放。
如兰和墨兰陆续回府探望。如兰比从前丰腴了些,眉眼间少了少女时的娇纵,多了几分少妇的沉稳。她拉着明兰说了许久的话,絮絮叨叨讲着自己的日子,讲着丈夫的脾性,讲着婆家的琐事。明兰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墨兰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只是眼神比从前更深沉了些。她与明兰说了些客套话,又逗了逗盛安,便告辞了。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明兰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话要说,却终究没有开口。
明兰没有追问。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
那一日,明兰独自去了后园。
后园还是从前的模样,假山依旧,池塘依旧,只是草木更加繁茂了些。她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坟茔,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朴素的石头。
那是母亲卫姨娘安葬的地方。当年,她身份卑微,死后不能入祖坟,只能葬在这后园的角落里。老太太怜惜她,让人在这里立了块石头,也算是个标记。
明兰在坟前蹲下,伸手轻轻抚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母亲,我来看您了。
她在心中默默地说。
这些年,我查清了您的死因,找到了舅舅的手札,知道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肮脏与残酷。端王死了,周嬷嬷死了,王氏被送去了庄子上。那些害过您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可是母亲,您能安息吗?
明兰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长柏在她身边蹲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静静地跪在坟前,谁也没有说话。
风拂过,吹动衣袂,吹动草木,吹动那些尘封的往事。
良久,明兰睁开眼,轻声道:“长柏哥哥,我想给母亲立一块碑。”
长柏点点头:“好。我来安排。”
明兰转头看向他,目光里满是感激与温暖。
“谢谢你。”她说。
长柏摇摇头,将她揽入怀中。
“不用谢。”他说,“她是你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母亲。”
明兰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母亲,您看到了吗?
女儿过得很好。
您,放心吧。
在京城住了两个月,天气渐冷,明兰便与长柏商议启程回杭州。
盛纮依依不舍,拉着盛安的手,叮嘱了许多话。最后,他看着长柏和明兰,认真道:“你们在杭州,要好生过日子。若有什么难处,写信回来。”
长柏点点头:“父亲放心。”
盛纮又看向明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明兰,从前……是父亲疏忽了你。你……莫要记恨。”
明兰摇摇头,轻声道:“父亲言重了。女儿不记恨。”
盛纮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马车启动,缓缓驶出盛府大门。
明兰掀开车帘,回头望去。盛纮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他的身影,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孤独。
明兰放下车帘,靠在长柏肩头,轻声道:“长柏哥哥,我们以后,常回来看看他吧。”
长柏点点头:“好。”
马车辚辚,驶向南方。
盛安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明兰望着他,又望望长柏,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京城,曾经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如今,也是她与过去和解的地方。
那些伤痛,那些眼泪,那些刻骨铭心的恨,都已经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留下的,是那些温暖的、值得珍惜的东西。
家的方向,在南方。
在杭州,在那个有海棠、有桂花、有他们共同回忆的地方。
马车渐行渐远,京城在身后慢慢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明兰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弯起。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能。因为江南,有她的家。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