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的百日宴,办得简单而热闹。
说是简单,是因为长柏仍在丁忧期间,不好大操大办;说是热闹,是因为杭州城里的同僚故旧、街坊邻居,都自发地送了贺礼来,道一声恭喜。
老太太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想必也会含笑九泉。
盛安长得很快。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渐渐舒展开来,眉眼像极了长柏,沉静清秀;嘴角笑起来的样子,却又像明兰,温温柔柔的。
“这孩子,长大了不知要迷死多少姑娘。”碧丝一边逗着盛安,一边笑嘻嘻地说。
明兰笑道:“你少胡说。”
碧丝不服气:“奴婢可没胡说。姑娘您看,这眼睛这鼻子,长大了肯定是个俊俏公子。到时候媒人踏破门槛,姑娘您可别挑花了眼。”
明兰正要说话,长柏从外头进来,听到这话,淡淡道:“我的儿子,自然要娶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碧丝吐吐舌头,抱着盛安退了下去。
明兰看着长柏,笑道:“你倒是不谦虚。”
长柏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这世上最好的姑娘,我已经娶到了。儿子将来,随缘便是。”
明兰红了脸,却没有挣开他的手。
窗外,海棠的枝头已经冒出了新芽。虽然离花开还早,但那一抹嫩绿,已经预示着春的到来。
百日宴后不久,长柏的丁忧期满。
朝廷的调令很快下来——擢升为杭州府同知,仍留任杭州。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长柏在杭州这几年,政绩斐然,百姓称颂,上官赏识。升迁是迟早的事。
只是明兰没想到的是,除了调令,还有一道密旨。
那日傍晚,长柏从府衙回来,神色比往日凝重。明兰正陪着盛安玩耍,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沉。
“怎么了?”她问。
长柏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道密封的文书,放在明兰面前。
“端王妃的事,有结果了。”
明兰心头一跳,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文书不长,却字字千钧——端王妃上书太后,要求重审端王旧案,并呈上了端王生前的部分书信。书信中,确实提及了一些官员的名字,也提及了一些旧事。但最关键的是,其中一封信,提到了当年端王府与京城某些官员府中仆妇的往来。那仆妇的姓氏,正是“周”。
周嬷嬷,果然与端王府有勾连。
而更让明兰心惊的,是文书最后一段话:
“据端王妃所呈书信,端王曾于某年某月,命人往京城某官员府中,密送一物。物为何,书未明言。然据查,彼时该官员府中,恰有一姨娘因病亡故。虽无确凿证据证明二者关联,然时日相合,引人遐思。今端王已故,周氏已死,此事已成悬案,无从查证。奉圣谕:既往不咎,勿再追论。”
明兰握着文书的手,微微发抖。
原来,母亲之死,真的与端王府有关。那“密送一物”,恐怕就是那致命的毒药。周嬷嬷,不仅仅是王氏的心腹,更是端王府安插在盛府的眼线。而母亲的死,究竟是王氏的主意,还是端王府的授意,抑或是两者合谋,已经永远无法知道了。
“既往不咎,勿再追论。”明兰轻声念着这八个字,苦笑了一下。
长柏握住她的手:“明兰……”
“我没事。”明兰摇摇头,将文书折好,递还给他,“我只是……有些感慨。母亲的事,终于有了一个答案。虽然这个答案,不能让她活过来,也不能让那些人伏法。但至少,我知道了。”
长柏沉默片刻,道:“对不起,我没办法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明兰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长柏哥哥,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很多。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了那个雨夜,死在宥阳的火里,死在京城那些人的算计里。是你,让我活到了今天,让我有了盛安,让我……有了家。”
她顿了顿,眼中含泪,唇角却带着笑:“母亲的仇,能查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我只想,好好活着,替她活下去。”
长柏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会的。”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会好好活着,盛安也会好好活着。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活着。”
明兰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窗外,春风轻拂,海棠的新芽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端王妃的事,最终不了了之。
太后“既往不咎”的圣谕一下,谁也不敢再提。端王妃上书之后,便彻底沉寂下去,据说是在端王府中长斋礼佛,不问世事。而那些被牵扯出来的官员,有些被轻轻放过,有些则被调离京城,明升暗降。
至于盛家,在这场风波中毫发无损。盛纮依旧是那个盛纮,在朝中稳稳当当地做着官。偶尔来信,问问长柏的政绩,问问盛安长得好不好,问问明兰身子可还康健。言语间,比从前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心。
明兰每每回信,都报喜不报忧。她知道,父亲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日子。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
盛安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满院子跑,身后跟着碧丝和两个小丫鬟,紧张得寸步不离。明兰坐在廊下,看着那一团小小的身影,心中满是柔软。
长柏从外头回来,盛安眼尖,立刻蹒跚着扑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爹爹!爹爹!”
长柏弯腰将他抱起,盛安便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攥着父亲的衣襟,不肯松开。
明兰看着这一幕,唇角弯起。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她问。
长柏抱着盛安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没什么大事,便早些回来了。”他顿了顿,“过几日,我要去一趟苏州。”
“苏州?公务?”
“嗯。苏州知府邀我去商议些事,大约要待三五日。”他看着明兰,“你……要不要一起去?”
明兰一怔:“我?”
“苏州园林甲天下,正好去看看。”长柏道,“盛安可以交给郑娘子和碧丝,她们带得住。”
明兰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好。”
苏州之行,比明兰想象的更美。
拙政园、留园、狮子林,一座座园林精巧雅致,移步换景,让人目不暇接。明兰跟在长柏身边,看那些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心中满是惊叹。
“喜欢吗?”长柏问。
“喜欢。”明兰点头,“没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美的地方。”
长柏看着她,唇角弯起:“你若喜欢,我们以后常来。”
明兰转头看他,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一夜,他们宿在苏州府衙的客舍。明兰靠在长柏肩头,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长柏哥哥,”她轻声道,“你还记得,那年你问我,愿不愿意来江南吗?”
“记得。”
“那时候,我不敢回答。”她顿了顿,“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来,以什么身份来。”
长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可现在我知道了。”她转头看向他,目光清澈而温柔,“不管以什么身份,只要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长柏看着她,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沉静眸子里,从未有过的深情。
“明兰。”他唤她。
“嗯?”
“我也是。”他说,“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明兰眼眶微热,唇角却弯了起来。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人间。
从苏州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盛安一天天长大,从蹒跚学步到咿呀学语,从满地乱跑到会背三字经。他越长越像长柏,眉眼沉静,性子却比父亲活泼得多,爱笑爱闹,整日缠着明兰讲故事。
明兰便将那些年的事,挑些能说的,讲给他听。讲宥阳的山水,讲京城的风物,讲祖母的慈爱,讲父亲的端方。唯独那些阴暗的、血腥的、让人绝望的事,她只字不提。
那些事,就让它们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吧。
盛安听故事的时候,总是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认真。听到有趣处,便咯咯地笑;听到不明白的地方,便歪着头问:“娘,后来呢?后来呢?”
明兰便笑着继续讲下去。
长柏偶尔也会加入,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听到盛安问出那些天真的问题,他的唇角便会微微弯起,那是只有在家时才会有的、松弛而温暖的笑容。
有一天,盛安忽然问:“娘,为什么咱们家院子里,种了那么多海棠?”
明兰怔了怔,随即笑了:“因为你爹爹知道,娘喜欢海棠。”
盛安眨眨眼睛,转头看向长柏:“爹爹,你怎么知道娘喜欢海棠?”
长柏淡淡道:“因为有一次,我看见她站在海棠树下,看了很久很久。”
盛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跑出去看花了。
明兰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你倒是记得清楚。”
长柏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着院中的海棠。
“你站在海棠树下的样子,”他说,“我一直记得。”
明兰转过头,看向他。阳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也是。”她说,“你在书斋里对我说‘这一世,我护你’的样子,我也一直记得。”
长柏看着她,唇角弯起。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满院的海棠。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落在他们肩头。
盛安在花树下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是灵隐寺的晚课。
岁月,就这样静静流淌。
不急不缓,不惊不扰。
这一年,明兰二十五岁,长柏三十岁,盛安三岁。
他们在杭州,已经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院子里有海棠,有桂花,有盛安的笑声,有彼此的陪伴。
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那些曾经以为永远无法逾越的黑暗,都已经成为过去。
如今,只剩下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夜深了。
明兰靠在长柏肩头,望着窗外的月色。盛安已经睡了,小小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长柏哥哥。”她轻声道。
“嗯?”
“谢谢你。”
长柏低头看她:“谢什么?”
明兰想了想,笑道:“谢谢你,让我活成了现在的样子。”
长柏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良久,他低声道:“明兰。”
“嗯?”
“我也是。”
窗外,月光如水。
院中,海棠静静伫立,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第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