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再临杭州。
西湖边的桃花开了又谢，苏堤上的柳絮飘了又落。海棠居院中的海棠，也在长柏的催促下，被花匠种满了前前后后。春来时，满院绯红浅白，层层叠叠，如云似霞，美不胜收。
明兰站在廊下，望着这一片花海，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还真种了这么多。”
长柏从身后走来，与她并肩而立：“说过的话，自然要算数。”
明兰斜睨他一眼：“那你说要陪我变老，也要算数。”
长柏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自然算数。”
三月的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落在两人肩头。明兰抬手轻轻拂去，却被长柏拦住：“别动，好看。”
明兰红了脸，却没有挣开。
四月里，老太太的身体忽然有些不适。
起初只是咳嗽，精神略差，明兰和长柏都没有太在意，只当是春日换季，偶感风寒。请了杭州城最好的郎中来看，开了几剂药，说吃几副便能好。
可几日过去，老太太的咳嗽非但没见好，反而越发重了，有时甚至咳得喘不上气来。明兰慌了神，连忙让长柏再去请郎中。这次请的是城里有名的老大夫，七十多岁了，据说祖上三代行医，医术精湛。
老大夫诊了脉，沉吟良久，将长柏和明兰叫到外间。
“老太太这是……油尽灯枯之象。”
明兰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长柏扶住她，沉声问：“大夫，可还有办法？”
老大夫摇摇头：“年纪到了，元气已衰。药石之力，只能勉强拖延些时日，却不能逆转。你们……好好陪着吧。”
送走老大夫，明兰在廊下站了许久。风吹过海棠花枝，落了她一身花瓣，她却没有察觉。
长柏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头，无声地流泪。
接下来的日子，明兰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老太太。
每日亲手熬药，一勺一勺地喂；每日陪她说话，讲些杭州的趣事，讲些小时候的事；每日给她梳头、擦身、换洗衣裳，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老太太精神好的时候，会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些往事。说当年如何嫁入盛家，说如何生下长柏的父亲，说如何看着盛纮长大、娶妻、做官，说如何看着长柏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的模样。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冷着一张脸，跟谁都不亲近。”老太太笑着，目光望向站在门外的长柏，“可我知道，他心里热着呢。他待你好，我看得出来。”
明兰红了脸，低声道：“祖母……”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是个好孩子，他娶了你，是他的福气。往后，你们要好好的，互相扶持，白头偕老。”
明兰点点头，声音哽咽：“祖母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五月初五，端午。
那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纱，洒在老太太的床前。老太太的精神忽然好了许多，让明兰扶她坐起来，还吃了一小碗粽子。
“今年的粽子，没有京城的好吃。”老太太笑着说，却还是把碗里的都吃完了。
明兰心中隐隐不安。她听说过，人在临终前，有时会有回光返照。可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午后，老太太让明兰把长柏叫来。
长柏快步赶来，跪在床前。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又拉着明兰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轻轻握住。
“长柏，”她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明兰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这辈子，不许负她。”
长柏郑重道：“祖母放心，孙儿此生，绝不负明兰。”
老太太又看向明兰：“好孩子，你也要好好的。往后……好好过日子。”
明兰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拼命点头：“祖母，我会的，我会好好的……”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慈和而安详。她缓缓闭上眼睛，如同睡着了一般。
“祖母？”明兰轻声唤。
没有回应。
“祖母！”明兰扑上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渐渐凉了下去。
长柏跪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明兰伏在床前，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五月初五，端午。老太太走了。
丧事办得简单而庄重。长柏上书朝廷，告假丁忧。虽然按制，孙为祖母服丧只需一年，但他执意守满三年。
“祖母待我恩重如山。”他说，“三年，不算多。”
明兰陪着他，一同守孝。
海棠居的海棠花，在这年夏天落尽。明兰站在空荡荡的枝头下，想起老太太生前说过的话——
“你们两个啊，好好过日子，早些给我生个曾孙，让我也尝尝抱曾孙的滋味。”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些光秃秃的枝干，低声道：“祖母，您放心，我们会的。”
长柏从身后走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院中那株老海棠。
风起，吹动衣袂。
岁月很长，但他们还有彼此。
三年后。
又是一个春天。
海棠居的海棠花开得比往年更盛，满院绯红，香飘十里。
明兰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廊下看花。碧丝在一旁紧张地盯着，生怕她站久了累着。
“姑娘，进去歇歇吧。”碧丝道。
明兰摇摇头：“再站一会儿。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比往年都好。”
碧丝笑道：“那是自然。小少爷还没出生，就知道讨曾祖母欢心呢。这花开得这样好，定是老太太在天上保佑着。”
明兰心中一动，抬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
祖母，您看到了吗？
您的曾孙，就要来了。
脚步声响起，长柏从外头回来，见她站在廊下，连忙快步过来：“怎么站在这里？风大，仔细着凉。”
明兰笑道：“站一会儿不妨事。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长柏抬头望去，满院海棠，开得轰轰烈烈。他点点头：“是好看。”
他扶着明兰，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明兰靠在他肩头，轻声道：“长柏哥哥，你说，祖母能看到吗？”
长柏沉默片刻，道：“能。她在天上，一定能看到。”
明兰点点头，唇角弯起。
阳光暖暖地照着，海棠花静静地开着。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是灵隐寺的晚课。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九月初九，重阳。
明兰在阵阵疼痛中醒来，随即被一阵阵更剧烈的疼痛吞没。碧丝慌慌张张地去叫人，长柏几乎是在她喊出第一声时就冲了进来。
“稳婆呢？快叫稳婆！”他的声音少见地带着慌乱。
明兰疼得满头大汗，却还记得握紧他的手，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长柏握紧她的手，手心也在冒汗。
稳婆很快来了，将长柏赶了出去。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明兰听见他在门外喊道：“明兰，我就在外面，你别怕！”
她笑了，尽管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有他在外面，她不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在明兰几乎耗尽所有力气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啼哭响彻整个院子。
“恭喜夫人，是位公子！”稳婆喜气洋洋地说。
明兰虚弱地笑了，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天色已暗。床前点着灯，长柏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见她醒来，连忙凑过来：“明兰，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明兰摇摇头，轻声道：“孩子呢？”
长柏让开身子，碧丝抱着一个襁褓凑过来。明兰低头看去，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眼睛还没睁开，却已经在咂嘴了。
“好丑。”她忍不住说。
长柏笑了：“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些日子长开了就好看了。”
明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小小的脸颊。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小嘴动了动，继续睡。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长柏的孩子。
长柏揽住她的肩，轻声道：“辛苦你了。”
明兰摇摇头，靠在他肩头，望着那小小的婴儿，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幸福。
“给他起个名字吧。”她说。
长柏想了想，道：“叫盛安。希望他一生平安，也希望这天下，岁岁平安。”
盛安。平安。
明兰点点头：“好名字。”
窗外，月光如水。海棠花早已谢了，但明年春天，还会再开。
就像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总有新的希望，在下一个春天等着。
（第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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