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比明兰想象的更加安稳。
府衙后院的东厢，被长柏亲手题了“海棠居”三字，说是让她住的，自然要以她喜欢的海棠为名。明兰看着那三个字，心中暖暖的，却又忍不住笑他：“好好的院子，偏要叫海棠居，别人还以为里头种了多少海棠呢。”
长柏挑眉：“那便多种些。明日就让花匠来，把这院里院外都种上海棠，春有花，秋有果，四季都有景。”
明兰忙道：“别别别，我就随口一说，你可别当真。”
长柏看着她，唇角弯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真。”
明兰红了脸，低下头去，心中却甜丝丝的。
九月将尽，杭州的桂花渐渐谢了。但满城的桂花香，却似乎已经渗进了骨子里，走到哪里都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甜香。
老太太在宅子里住得安逸，身子骨比在京城时还硬朗了些。每日早起，在院中打一套八段锦，然后喝茶、看书、与明兰说话，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偶尔，长柏和明兰会接她过府衙这边来小住几日，含饴弄孙，享享天伦之乐。
“你们两个啊，”老太太有一回看着他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过日子，早些给我生个曾孙，让我也尝尝抱曾孙的滋味。”
明兰羞得抬不起头，长柏却坦然道：“祖母放心，会的。”
十月里，京城又来了信。
这次是如兰写的，信上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什么府里如今是房嬷嬷管事，墨兰定了亲，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明年春天出嫁。最后，她写道：“六妹妹，你在杭州过得好不好？大哥哥对你好不好？你若受了委屈，别忍着，写信回来，我……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总能听你说说。”
明兰看着那封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兰，那个曾经娇纵任性的嫡女，如今也学会了关心人。虽然她的关心笨拙又生涩，但那心意，却是真的。
她提笔回信，写了杭州的风光，写了婚后的日子，写了老太太的身体。最后，她写道：“五姐姐放心，我很好，长柏哥哥待我极好。你在京城也要好好的，将来有了好消息，记得告诉我。”
信送出去的那天，明兰站在院中，望着北方天际，久久没有动。
长柏从身后走来，轻轻揽住她的肩：“想家了？”
明兰摇摇头，又点点头：“也不是想家，就是……有些感慨。从前在府里，日日提心吊胆，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如今真的离远了，却又有些想念那些日子了。”
长柏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想念是正常的。但过去的日子，终究过去了。往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明兰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十一月，杭州又下雪了。
今年的雪比去年还大，纷纷扬扬下了三日，将整座城市裹成一片银白。西湖结了一层薄冰，断桥残雪的景致，比任何时候都要美。
长柏忙完公务，便带着明兰去赏雪。两人穿着厚厚的斗篷，手牵着手，在雪地里慢慢走着，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冷不冷？”长柏问。
“不冷。”明兰摇摇头。他的手暖得很，握着她，便觉得整个人都暖了。
走到断桥边，明兰忽然停住脚步，望着那覆着白雪的石桥，轻声道：“长柏哥哥，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一起看雪，一起走路，一起……”她顿了顿，“一起变老。”
长柏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会的。我们会一起看很多场雪，一起走很多年，一起慢慢变老。直到白发苍苍，走不动了，就坐在廊下，看着儿孙们在雪地里嬉戏。”
明兰的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握紧他的手，轻声道：“好。”
雪花落在两人肩头，很快便被体温融化。但有些东西，融不了，化不掉，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腊月里，京城又来了信。
这次是盛纮的亲笔信，写给长柏和明兰的。信上说，年底吏部考评，长柏在杭州的政绩得了上上，来年有望升迁。又说，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最后，他写道：“明兰，你在杭州要好生侍奉祖母，好生与长柏过日子。若有难处，写信回来，为父……为父总会替你做主。”
为父总会替你做主。
明兰看着这几个字，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曾经对她漠不关心的父亲，如今也会说这样的话了。是愧疚？是弥补？还是终于想起了，她也是他的女儿？
她不知道。但至少，这句话，让她心中的某个角落，悄悄暖了。
除夕夜，三人一起守岁。
老太太精神矍铄，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说是要给孙子和孙媳妇露一手。长柏和明兰在一旁打下手，笨手笨脚地切菜、添柴、递调料，惹得老太太笑骂：“两个书呆子，连个灶火都烧不好！”
明兰吐吐舌头，长柏却坦然道：“祖母教便是。”
年夜饭吃得热闹。老太太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讲起年轻时的事，讲起盛纮小时候的糗事，讲起长柏父亲早逝的艰难，最后，讲起了明兰的母亲。
“那孩子，是个好的。”老太太握着明兰的手，眼眶微红，“可惜，命太薄，走得早。若是她能看到今日，看到你过得这样好，不知该有多高兴。”
明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她低下头，用袖子拭了拭，轻声道：“母亲在天上，一定能看到的。”
长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老太太也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不哭。往后，有祖母在，有长柏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明兰点点头，擦干眼泪，笑了。
子时，爆竹声震天响。长柏牵着明兰，站在廊下看烟花。一朵朵绚烂的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新年快乐。”长柏在她耳边轻声道。
明兰转过头，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印下一吻。
长柏怔了怔，随即笑了，将她揽入怀中。
烟花灿烂，岁月静好。
正月初五，府衙忽然来了客人。
是通政司参议家的柳惜柔，携父母南下探亲，顺道来杭州看望明兰。明兰又惊又喜，连忙将人迎进府中。
柳惜柔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拉着明兰的手，上下打量：“六妹妹，你气色可真好！看来杭州的水土养人，长柏哥哥待你也不错！”
明兰红了脸，嗔道：“柳姐姐，你这张嘴还是这样不饶人。”
柳惜柔哈哈一笑，转头看向长柏，正色行礼：“见过盛大人。”
长柏点点头，客气了几句，便借口公务退了出去，留给她们叙旧的时间。
柳惜柔拉着明兰说了半日的话，从京城的新鲜事说到各家姑娘的婚嫁，从墨兰的婚事说到如兰的近况，最后，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六妹妹，你可知道，端王府的事，有后续了。”
明兰心头一跳：“什么后续？”
“端王虽然死了，但端王妃还在。听说端王妃上书太后，说端王是被人陷害的，要求重审旧案。太后没理会，但也有人传，说端王妃手里有证据，是当年端王与某些官员往来的书信，里头牵扯了不少人。”
明兰沉默片刻，道：“那……与咱们家有关系吗？”
柳惜柔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父亲说，咱们家跟端王府素无往来，应该牵连不上。只是……”她顿了顿，“只是听说，那些书信里，好像提到了一个姓周的仆妇，说是端王府一个采买管事的亲戚什么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姓周的仆妇！周嬷嬷！
明兰的手微微攥紧。
原来，周嬷嬷与端王府的关联，不止是那神秘人一面之缘，而是……早有勾连？那她在王氏身边多年，究竟是王氏的心腹，还是端王府安插的眼线？母亲的死，究竟是王氏的默许，还是端王府的手笔？或者是两者合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随着端王的死，随着周嬷嬷的死，这一切，都不会有答案了。
柳惜柔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担心，连忙安慰道：“六妹妹你别多想，都是些没影的事。咱们这样的人家，只要本本分分的，谁也牵连不上。”
明兰回过神来，点点头：“柳姐姐说的是。”
柳惜柔在杭州盘桓了三日，便随父母启程南下了。临行前，她拉着明兰的手，认真道：“六妹妹，你是个好的。往后要好好的，有空回京城，记得来找我说话。”
明兰点点头：“一定。”
送走柳惜柔，明兰站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长柏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怎么了？她说了什么让你担心的事？”
明兰摇摇头，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事，忽然想通了。”
“什么事？”
“母亲的事。”她望着远处苍茫的天际，“无论真相是什么，都过去了。母亲……应该也希望我放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长柏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明兰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
是的，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她要好好活着，替他，替母亲，也替她自己。
（第1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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