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盛安三十岁那年,升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举家迁回杭州,就近照顾父母。
明兰听说他们要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亲自带着人将东厢收拾得干干净净。长柏笑她:“又不是没住过,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明兰白他一眼:“你懂什么?怀瑾和怀瑜都五岁了,会跑会跳了,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长柏便不说话了,由着她折腾。
盛安一家回来的那天,正是清明前后,海棠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怀瑾和怀瑜一下马车,便被满院的海棠惊住了,张着小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祖母,这是什么花?好漂亮啊!”怀瑜拉着明兰的衣角,仰着小脸问。
明兰蹲下身,温柔道:“这是海棠。你们爹爹小时候,就是在这海棠树下长大的。”
怀瑾眨眨眼睛:“那我和妹妹也能在海棠树下长大吗?”
明兰笑着点头:“能,当然能。”
两个孩子欢呼着跑进了院子,在花树下追逐嬉戏。婉娘跟在后头,一边追一边喊:“慢点跑,别摔着!”
盛安走到父母跟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
长柏点点头,淡淡道:“回来就好。”
明兰却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微微泛红:“瘦了。京城的日子苦不苦?婉娘待你好不好?怀瑾怀瑜乖不乖?”
盛安一一答了,最后笑道:“母亲放心,儿子一切都好。”
明兰这才破涕为笑,拉着他进屋说话。
长柏站在院中,望着那株老海棠,望着在花下奔跑的孙儿孙女,唇角微微弯起。
这便是他想要的生活。
此后的日子,热闹了许多。
怀瑾和怀瑜每日都要缠着明兰讲故事。明兰便讲那些年的事,讲宥阳的山水,讲杭州的风光,讲他们爹爹小时候的趣事。讲到有趣处,两个孩子便笑得前仰后合;讲到惊险处,便瞪大眼睛,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长柏有时也会加入,给孙子孙女讲些书上的道理。怀瑾听得认真,怀瑜却总是打瞌睡,被明兰轻轻拍醒:“小丫头,你祖父讲书呢,好好听着。”
怀瑜揉揉眼睛,嘟囔道:“祖父讲的书太闷了,不如祖母讲的故事好听。”
长柏闻言,挑了挑眉,倒也没生气,只是淡淡道:“那便不讲书,讲些别的。”
怀瑜立刻来了精神:“讲什么?”
长柏想了想,道:“讲你祖母年轻时候的事。”
明兰脸一红,嗔道:“你别乱讲。”
长柏却已经开口了:“你们祖母年轻的时候,胆子可大了。半夜三更,一个人跑到……唔。”
明兰捂住他的嘴,瞪着他:“不许说!”
怀瑾和怀瑜却已经来了兴趣,围上来追问:“祖母半夜三更做什么了?祖父你快说呀!”
长柏被明兰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却满是笑意。
婉娘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盛安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满院海棠,一室笑语。
这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怀瑾十岁那年,正式拜入杭州府学,成了长柏的弟子。
祖孙俩每日一同出入,一同读书,一同讨论学问。怀瑾聪明好学,一点就透,长柏很是欣慰。
“这孩子,比盛安当年还聪明。”他私下对明兰说。
明兰笑道:“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
长柏看着她,目光温柔:“是,你的孙子。”
明兰红了脸,轻轻捶了他一下。
怀瑜却不像哥哥那样好读书。她性子活泼,爱笑爱闹,喜欢花花草草,喜欢小猫小狗。明兰也不逼她,只道:“女孩儿家,不读书也无妨,学些女红针黹,将来也好嫁人。”
怀瑜却摇头:“祖母,我不想嫁人,我想像祖母一样,嫁给一个喜欢的人。”
明兰一怔,随即笑了,将她揽入怀中:“好,那便找一个喜欢的人。”
怀瑜靠在祖母怀里,满足地笑了。
这一年,明兰五十五岁,长柏六十岁。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怀瑾十五岁那年,中了举人;怀瑜十四岁那年,定了亲,对方是杭州城一家书香门第的公子,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两个孩子都争气,明兰心里高兴,却也有些舍不得。
“时间过得真快。”她对长柏说,“转眼间,孙子孙女都大了。”
长柏点点头,没有说话。
明兰靠在他肩头,轻声道:“长柏哥哥,你说,我们还能活多少年?”
长柏想了想,道:“不知道。但不管多少年,我都陪着你。”
明兰笑了:“这话你说过好多遍了。”
长柏认真道:“说多少遍都一样,都是真的。”
明兰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怀瑾十八岁那年,中了进士,殿试二甲,与他父亲、祖父当年一样。消息传来,明兰喜极而泣,长柏却依旧淡定,只是点了点头。
怀瑜十六岁那年出嫁,新郎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来接。明兰站在廊下,看着怀瑜穿着大红嫁衣,一步步走向花轿,心中百感交集。
“祖母,我会常回来看您的。”怀瑜临上轿前,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明兰拍拍她的手,笑道:“傻孩子,嫁人了就是大人了,别哭。”
怀瑜点点头,转身上了花轿。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花轿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口。
明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长柏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舍不得?”
明兰点点头,又摇摇头:“孩子大了,总要飞的。”
长柏看着她,目光温柔:“你还有我。”
明兰转头看向他,唇角弯起:“嗯,我还有你。”
这一年的冬天,长柏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明兰没有太在意,只当是天冷受了寒。可吃了药,咳嗽却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明兰慌了,让人去请杭州城最好的郎中来。
老郎中诊了脉,将明兰叫到外间,神色凝重。
“盛大人这是……积劳成疾,元气大伤。老夫开些滋补的药,好生调养着,或许能……”
或许能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但明兰懂了。
她回到屋里,看着躺在床上的长柏,眼泪无声地滑落。
长柏睁开眼,看见她哭,轻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明兰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谁哭了?是风吹的。”
长柏唇角弯起,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明兰寸步不离地守着长柏。
每日亲自熬药,一勺一勺地喂他;每日陪他说话,讲些孙子孙女的趣事,讲些年轻时的回忆;每日给他擦身、换衣、梳头,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长柏有时精神好些,会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些往事。说那年雨夜,在书斋里第一次注意到她;说那年宥阳,他提心吊胆地等着她的消息;说那年杭州,他们在雪中定情。
“明兰,”有一天,他忽然说,“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明兰眼眶一热,握紧他的手:“我也是。”
长柏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明兰点点头,泪流满面:“好,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那一夜,长柏睡得很沉。
明兰守在他床边,一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长柏忽然睁开眼,看着明兰,轻轻唤了一声:“明兰。”
明兰凑过去,握住他的手:“我在。”
长柏唇角弯起,那笑容,和当年在雪中定情时一模一样。
“别怕。”他说,“这一世,我护你。下一世,还护你。”
明兰的眼泪夺眶而出,拼命点头:“好,好……”
长柏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还握着明兰的手,微微用力,随即,慢慢松开了。
窗外,天光大亮。院中的海棠,不知何时,开了一朵。
春天,又来了。
长柏走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他生前说过,不要铺张,不要扰民,只要家人送一送就好。
明兰遵从他的遗愿,只请了至亲好友,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便将他安葬在杭州城外的南山脚下。那里是他生前最喜欢去的地方,能俯瞰整个杭州城,能看见西湖,能看见灵隐寺的塔尖。
墓碑上,只刻了七个字——
“盛公长柏之墓”。
明兰没有让人刻自己的名字。她想,等他日自己去了,再让人加上也不迟。
盛安和婉娘要留在杭州陪她,被她赶了回去:“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我一个人,挺好。”
盛安不放心,让怀瑾和怀瑜轮流回来陪她。明兰也不拒绝,孙子孙女回来,她便高兴;走了,她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明兰每天早起,去院中看看那株老海棠。海棠年年开花,开得轰轰烈烈,满院绯红。她站在花树下,常常一站就是很久。
有时,她会想起从前的事。想起那年雨夜,他在书斋里对她说“别怕”;想起那年宥阳,他一次次派人暗中保护她;想起那年杭州,他们在雪中定情,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真的是一辈子。
从二十岁,到六十岁,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足够一个人从青丝到白发,足够一棵树从幼苗到参天,足够一个家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四十年,他们一起走过来了。
如今,他先走了一步。
她也不急。
因为他说过,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明兰八十岁那年,怀瑾的儿子,她的曾孙,中了进士。
消息传来时,她正坐在院中那株老海棠树下,晒着太阳,打着盹。怀瑾亲自来报喜,在她耳边大声喊着:“曾祖母,小睿中了!小睿中了进士!”
明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微微亮了亮,唇角弯起。
“好,”她说,“好,跟你曾祖父一样。”
怀瑾笑了,眼眶却红了。
曾祖母老了。她已经记不清很多事,记不清今天是哪一天,记不清早饭吃了什么,记不清刚才谁来过。但她记得曾祖父,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那一夜,明兰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雨夜的书斋。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烛火摇曳。他站在她面前,对她说——
“别怕,这一世,我护你。”
她笑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样温暖干燥,一如当年。
“长柏哥哥。”她轻轻唤他。
他低头看她,目光温柔:“我在。”
她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声渐歇。
天,快亮了。
第二年春天,海棠花开得格外盛。
满院绯红,如云似霞,香飘十里。
怀瑾和怀瑜站在院中,望着那株老海棠,谁也没有说话。
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落在他们肩头。
怀瑜轻声问:“哥哥,你说,曾祖母和曾祖父,现在在哪里?”
怀瑾望着头顶的花枝,沉默片刻,道:“在一起。”
怀瑜点点头,眼眶微红,唇角却弯了起来。
是啊,在一起。
无论在哪里,他们都在一起。
就像这株海棠,年年花开,年年花落,年年都在。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岁月长,衣衫薄。
而爱,永不凋零。
——全文完——
【后记】
盛明兰与盛长柏的故事,至此落幕。
从重生惊魂,到宥阳迷雾,到京华波澜,再到山河故人,他们走过了四十年的风风雨雨。有过惊险,有过伤痛,有过离别,但更多的是温暖,是陪伴,是相守。
明兰从那个战战兢兢的庶女,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女子;长柏从那个沉默寡言的嫡兄,成长为明兰最坚实的依靠。他们用一生,践行了那句最初的承诺——
“别怕,这一世,我护你。”
这一世,真的护住了。
下一世,他们还会在一起。
因为爱,永不凋零。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相信爱情、相信美好的人。
愿你们,也能遇见那个护你一世的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