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元的喜气在盛府萦绕了数日,渐渐沉淀为一种安稳的、带着期待的静好。长柏依旧是那个长柏,每日读书不辍,偶尔去寿安堂请安,与父亲盛纮谈论经义时务,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从未发生。
但明兰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水面下悄然生长。
那秦姓医官,被盯了近两个月,终于有了动静。
消息是长安亲自送来的。借着给明兰送新书的名义,他将一个小小蜡丸塞进了书册的夹页。明兰屏退碧丝,打开蜡丸,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秦某昨夜与一神秘人会面于城南醉仙楼。此人年约五旬,身形矮胖,左眉有痣,出手阔绰,似与某王府有旧。秦某收其银票一张,票号可查。已派人尾随。”
与某王府有旧?明兰心头一凛。这潭水,竟然牵扯到了王府?
京城中的王府,能与盛家有旧怨的,会是谁?是王氏的母家王家攀附的某位王爷?还是盛纮在朝中得罪过的人?抑或是……另有隐情?
她将纸笺凑到灯焰上烧掉,心中却翻涌不休。长柏既然派人尾随,必然会有下文。她只需等待。
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
这日午后,明兰正在寿安堂陪老太太说话,如兰忽然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老太太眉头微蹙:“这是怎么了?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毛毛躁躁的。”
如兰扑到老太太膝前,哭诉道:“祖母,您可得给我做主!方才我去正院那边,想找母亲留在府里的一些旧物,结果……结果房嬷嬷说,那些东西都封存了,不许我动!那是我母亲的东西,凭什么不让我动!”
老太太脸色沉了沉,看了房嬷嬷一眼。房嬷嬷上前,低声道:“回老太太,太太(王氏)离府时,老爷亲口吩咐,正院所有物件一律封存,不许任何人擅动。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如兰哭道:“可那是我母亲的东西!我想留个念想都不行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拉着如兰的手,温声道:“好孩子,不是不让你留。只是你父亲有他的考量。那些东西,将来等你出嫁时,自然会给你。现在,先别急。”
如兰依旧抽抽噎噎,但老太太发了话,她也不敢再闹。只是临走时,狠狠瞪了明兰一眼,那目光里的怨毒,让明兰心中微微发凉。
她知道,如兰是将母亲的失势,或多或少地归咎于她了。虽然真相并非如此,但失去母亲的痛苦,总要找一个出口。而她,便是那个最现成的靶子。
明兰没有辩解,也没有恼怒。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如兰走后,继续陪老太太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从寿安堂出来,碧丝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低声道:“姑娘,五姑娘她……好像记恨上您了。”
“我知道。”明兰语气平淡,“由她去。”
“可是……”
“她恨我,我能如何?解释?她不会听的。讨好?她更会觉得我虚伪。”明兰摇摇头,“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恨不恨我,我都得继续走自己的路。”
碧丝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在表面的平静与底下的暗涌中,一天天滑过。
转眼间,秋风起,天气渐凉。
这日深夜,明兰已睡下,却被一阵极轻微的叩窗声惊醒。她立刻警觉地坐起,披衣走到窗边。
窗外是长安那张熟悉的脸,在月光下带着一丝凝重。
明兰打开窗户,长安低声道:“六姑娘,少爷让属下带句话。那秦姓医官,又见了一次那神秘人。这次,属下的人跟到了那人的落脚处——是城东的一处宅院,明面上是一个绸缎商人的别院,实则……与端王府的采买管事往来密切。”
端王府!
明兰心中一沉。端王,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素有贤名,却与太子一系隐隐对立。盛家在朝中,虽不算太子嫡系,却也与太子一脉有些渊源。端王府的人,为何会与秦姓医官往来?是想通过秦某,挖出什么旧事,用来攻击太子一系?还是……另有图谋?
“少爷还说什么?”
“少爷说,此事已超出内宅恩怨,需从长计议。请姑娘务必沉住气,不要轻举妄动。少爷自有安排。”长安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明兰关上窗户,靠在窗边,久久无法平静。
端王府……那是连盛纮都要仰望的存在。若真卷入王府之争,后果不堪设想。长柏说“自有安排”,可这“安排”,能挡得住端王府的势力吗?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与长柏所面对的,或许不再是后宅的阴私,而是真正的、足以倾覆一切的惊涛骇浪。
接下来的日子,明兰加倍谨慎,几乎足不出户。就连去寿安堂请安,也刻意选在人多的时候,绝不独处。碧丝被她严令不得离开院子,一切所需,都由老太太那边派人送来。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半月后,长安再次出现。这次,他带来的消息,让明兰彻底明白,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六姑娘,那秦姓医官死了。”
明兰手一抖,茶盏差点落地:“怎么死的?”
“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药铺的后院,伪装成自尽。但少爷的人查验过,他颈间有挣扎的勒痕,且指甲缝里有皮肉残留——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长安声音冰冷,“下手之人,手段专业,绝非寻常匪类。”
灭口!又见灭口!
“那……那神秘人呢?”
“那绸缎商人已在三日前举家离京,不知所踪。端王府那边,自然不会承认与此事有关。”长安顿了顿,“但少爷说,这反而印证了一件事——秦某知道的,远比我们想象的多。他背后的人,怕他落入我们手中,抢先下手了。”
明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对方能在长柏的眼皮底下杀人灭口,又能让关键人物人间蒸发,这份能量,绝非寻常。
“少爷……可有危险?”她脱口而出。
长安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似有一丝了然,低声道:“少爷让属下转告姑娘,他自有分寸。对方越是如此急切,越是说明他们怕了。少爷已将此事的线索,暗中透露给了太子一系的人。端王府若敢继续伸手,便是与太子正面冲突。他们不敢。”
借力打力,将王府之争引入太子与端王的博弈之中,让盛家从漩涡中心脱身。长柏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
“那……此事,便到此为止了?”明兰有些不确定地问。
“少爷说,明面上,到此为止。”长安道,“但暗中的账,迟早要算。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需要时间,需要耐心。这是长柏一贯的风格。
明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长安走后,她独坐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百感交集。
秦姓医官死了,那神秘人跑了,线索似乎又断了。但长柏说得对,对方越是如此急切,越说明他们怕了。怕什么?怕真相大白,怕当年那些肮脏事被翻到阳光下,怕那个早已死去的卑微庶女的母亲,竟能掀起如此波澜。
母亲,您看到了吗?那些害您的人,不仅在府内,还在府外,甚至在王府。他们以为杀了秦某,就能永远掩盖真相。
可他们忘了,真相一旦被撕开一角,便再难缝合。
我会等。等着看,那高高在上的端王府,能嚣张到几时。
秋意渐浓,庭院中的梧桐叶开始发黄飘落。
明兰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每日去寿安堂请安,陪老太太说话,回房看书做针线,偶尔在院中散步。只是碧丝发现,姑娘发呆的时候,似乎更多了。
有时是对着一本书,半天不翻一页;有时是对着窗外的落叶,一站就是许久。碧丝不敢问,只悄悄多添了件衣裳,怕姑娘着凉。
这一日,明兰正在院中看那株海棠。海棠早已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她看着那枝干,忽然想起春天时,那满树繁花,和花树下并肩而立的人。
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备考可还顺利?端王府的事,可有新的进展?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明兰转头,便见长柏一身青衫,缓缓走了进来。
他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深邃。见她站在海棠树下,他脚步微顿,随即走了过来。
“在想什么?”他问。
明兰垂下眼睫,轻声道:“在想这海棠,明年还会不会开得这样好。”
长柏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干,道:“会的。只要根还在,就会开。”
明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在树下静静站着,任凭秋风拂过衣袂。
良久,长柏开口:“秦某的事,你不必再挂心了。那边,自有我应付。”
“我知道。”明兰道,“只是……辛苦哥哥了。”
长柏摇摇头:“不辛苦。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他顿了顿,看向她,“你……还好吗?”
这话问得突兀,却让明兰心头一暖。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我很好。真的。”
长柏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涌动,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又站了片刻,忽然道:“明年春闱后,我会向父亲请命,外放为官。”
明兰一怔:“外放?去何处?”
“还不确定,大约是江南一带。”长柏望着远方,“京城虽好,却太复杂。外放几年,既能历练,也能……避开一些事。”
避开什么?他没有说。但明兰隐约明白,他是想远离这京城的漩涡,尤其是……端王府那边的纷争。
“那……恭喜哥哥。”她轻声道,“江南风光好,定能有所作为。”
长柏转过头,看着她,忽然问:“你……可愿同去?”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明兰耳边炸响。她愣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是闺阁女子,如何能随哥哥外放?”
长柏似乎也意识到这话不妥,微微侧过脸,不再看她,语气却依旧平稳:“我是说,将来。将来若有机会,你可愿……离开京城,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将来?离开京城?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明兰从未想过这些。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在这盛府的高墙内,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庶女,直到嫁人,直到老去。
可长柏的话,却像一道光,照进了她从未敢窥探的角落。
“我……”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长柏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急,慢慢想。还有时间。”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明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他问她,可愿同去。
他问她,可愿离开京城,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兄妹之情,还是……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只是那夜,她破天荒地失了眠,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秋风起,吹落最后一树黄叶。
海棠的枝干,在风中愈发萧瑟。
但明兰知道,只要根还在,明年春天,它还会再开。
就像有些事,有些人,一旦在心里生了根,便再也无法拔去。
(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