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无眠,终究被日复一日的寻常淹没。
明兰没有追问长柏那日话中深意,长柏也再未提起。两人依旧在寿安堂请安时偶遇,依旧礼貌疏离地点头致意,仿佛那场关于“可愿同去”的对话,只是一场秋日午后的错觉。
但明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开始留意江南的消息。那里有什么,她不甚清楚,只知道那儿有烟雨蒙蒙的小桥流水,有别样风情的吴侬软语,有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天地。她偷偷翻看父亲书房里借来的地方志,将那些关于苏州、杭州、扬州的记载,一遍遍地读。
碧丝偶尔发现,好奇地问:“姑娘怎么忽然对这些感兴趣?”
明兰只淡淡道:“随便看看,长些见识。”
碧丝似懂非懂,也不再问。
日子在平静中滑向岁末。
腊月里,京城下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了整夜,次日天明,整个盛府银装素裹,屋檐下挂满了晶莹的冰凌。明兰站在廊下,看着丫鬟们在院中堆雪人、打雪仗,笑语喧哗,心中竟也有了几分难得的轻快。
“六姑娘。”房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明兰转身,随着房嬷嬷来到寿安堂。堂内暖意融融,老太太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叠红色的帖子,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明兰来了,过来坐。”老太太招手。
明兰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叠红帖上。
老太太笑道:“年关将至,各府都在走动。这几日收了好些帖子,都是邀请咱们府上姑娘们去赏梅、赴宴的。你和如兰、墨兰都大了,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结交些闺中好友。”她抽出一张帖子递给明兰,“这是威北侯府的帖子,他家老太太过寿,请的是各家姑娘。你瞧瞧。”
威北侯府?那可是京城顶尖的勋贵之家。明兰接过帖子,只见上面字迹工整,措辞客气,邀请盛府几位姑娘过府赏梅贺寿。
“祖母的意思是……”明兰有些不确定。她一个庶女,去那样的场合,合适吗?
老太太看出了她的顾虑,拍拍她的手:“你如今也是正经的盛家姑娘,有什么不合适的?放心,有房嬷嬷陪着,去了只管跟着你姐姐们,多听多看少说话,不会有错。”
明兰心中一暖,应道:“是,多谢祖母。”
腊月十二,威北侯府。
马车在侯府大门外停下,早有婆子丫鬟迎了上来。明兰跟着墨兰、如兰下了车,只见侯府气派非凡,朱门高墙,石狮威严肃穆,门口车马络绎不绝,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
如兰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簇新的玫瑰红刻丝褙子,戴着一套赤金红宝石的头面,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她瞥了明兰一眼,见她只穿着半旧的藕荷色绣折枝花的袄裙,头上只有几朵简单的珠花,嘴角微微撇了撇,似有不屑。
墨兰倒是依旧温婉,穿着一身湖蓝色绣兰草的袄裙,既不张扬,也不寒酸。她看了明兰一眼,微微一笑:“六妹妹这身打扮,倒是素净。”
明兰点点头:“姐姐过奖。”
侯府的花园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虽在冬日,却也别有韵致。园中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女眷们被引至暖阁,威北侯老夫人端坐其上,满头银发,面容慈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前来拜寿的女眷络绎不绝,各府的姑娘们也被安排在一旁的花厅里喝茶赏梅,互相结识。
明兰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喝茶,偶尔抬眼打量四周。这些京城的贵女们,一个个衣着华丽,言谈举止间透着矜持与优越。她听她们谈论着哪家铺子的胭脂好,哪家的绣娘手艺精,哪位公子的诗会拔得头筹,只觉得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这位妹妹好生面善,可是盛家六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明兰转头,见一个身着鹅黄色绣腊梅袄裙的少女站在面前,年约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笑意盈盈,目光清澈。
明兰起身,微微屈膝:“正是。姐姐是……”
“我叫柳惜柔,父亲是通政司参议。”少女笑道,“我常在母亲那儿听她提起,说盛家六姑娘是个难得的安静本分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通政司参议柳家?明兰隐约记得,柳家与盛家并无深交,只是同朝为官,偶有往来。这柳惜柔主动来搭话,倒是有些意外。
“柳姐姐过奖了。”明兰谦逊道。
柳惜柔在她身旁坐下,低声道:“我可不是过奖。那些姑娘们凑在一起,不是比衣裳就是比首饰,我早听腻了。难得见一个安静的,自然要来结识。”她眨眨眼,“你若不嫌弃,咱们说说话?”
明兰见她态度真诚,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便点了点头。
两人聊了几句,柳惜柔忽然压低声音:“六妹妹,你……可曾听说过端王府的事?”
明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王府?有什么事?”
柳惜柔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才道:“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端王府最近可不太平,好像有什么旧事被人翻了出来,牵扯到太子那边。我父亲让我别打听,说这些事不是咱们女孩儿家该管的。”她顿了顿,“只是我好奇嘛,随口问问。妹妹别见怪。”
旧事被人翻了出来?牵扯到太子?莫非是长柏那边……
明兰心中翻涌,面上却只淡淡道:“这些事,我确实不知道。”
柳惜柔也不以为意,又聊了些别的,便被人叫走了。
明兰坐在原处,心中却再也无法平静。长柏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快。端王府的“不太平”,想必就是他那步“借力打力”的棋局开始见效了。
只是,这棋局,会走向何方?会对长柏,对盛家,造成什么影响?
她不得而知。
回府的路上,如兰和墨兰都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今日见闻。如兰炫耀着自己被几位侯府小姐主动搭话,墨兰则说起了侯府中那些精致的摆设和难得的书画。明兰靠在车厢壁上,一言不发,只是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陷入沉思。
岁末的日子,总是格外忙碌。
腊月二十,祭灶;腊月二十三,扫尘;腊月二十四,备年货;腊月二十五,写春联;腊月二十六,蒸馒头……府中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连老太太都亲自过问起过年的各项事宜。
明兰也被分配了许多差事——帮着房嬷嬷核对年礼清单,陪老太太去库房挑选给各家的回礼,还要盯着针线房赶制新衣。虽忙碌,却也充实。
这日傍晚,明兰从针线房回来,刚进院子,便看见碧丝一脸神秘地迎了上来:“姑娘,您猜谁来了?”
“谁?”
碧丝指了指屋里,压低声音:“大少爷身边的长安哥,说是有要紧事,等了好一会儿了。”
明兰心中一凛,快步进屋。长安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六姑娘。”
“长安哥不必多礼。”明兰屏退碧丝,低声道,“可是……那边有消息了?”
长安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函,双手呈上:“少爷让属下送来。端王府的事,有了新进展。”
明兰接过信函,展开一看,是长柏那熟悉的笔迹:
“端王在朝会上被太子一系参了一本,弹劾其纵容门下欺压百姓、强占民田。圣上震怒,命宗人府严查。虽不至于动摇根本,却也够他喝一壶。秦某之事,已被太子的人接手,端王府自顾不暇,无力再追查此事背后何人。盛家暂且无忧。”
“另,春闱在即,我将闭门苦读,直至年后。若无万分紧急,不必联络。你……保重。”
信很短,却字字千钧。端王府被参,自顾不暇,盛家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而这一切,都是长柏在暗中推动。
明兰将信凑到灯焰上烧掉,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牵挂。
他闭门苦读,直至年后。那便是说,至少有整整一个月,她见不到他了。
见不到也好。她想。省得胡思乱想。
可是,那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春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除夕夜,盛府灯火通明。
堂上摆了三桌酒席,盛纮坐了主位,老太太坐在他身侧,长柏、长枫、明兰、如兰、墨兰依次落座。虽比不得往年热闹(王氏不在,如兰和墨兰都沉默了许多),却也勉强算得上团圆。
盛纮举杯,说了几句新年贺词,无非是“阖家安康”、“来年顺遂”之类。众人跟着举杯,饮尽杯中酒。
明兰坐在末席,目光越过觥筹交错,落在长柏身上。他正与盛纮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偶尔点头。烛火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眉眼沉静,仿佛这满堂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中短暂交汇,不过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继续与盛纮说话。
明兰低下头,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灼得她微微皱眉。
窗外,爆竹声声,烟花绚烂。
新的一年,来了。
守岁至子时,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明兰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爆竹声,久久无法入眠。
她想起长柏信中的那句“保重”,想起除夕夜那短暂的一瞥,想起秋日里那句“可愿同去”……
新的一年,他就要参加春闱,金榜题名,然后外放江南。而她,会继续留在这盛府,做她的庶女,直到……
直到什么?她不知道。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疏,夜色愈发深沉。
明兰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急。
(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