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的死讯,如同一片枯叶落入深潭,只泛起几圈涟漪,便消失无踪。盛府上下,无人敢议,无人敢问。那个曾经威风凛凛、在王氏身边呼风唤雨的周嬷嬷,就这样被时间吞没了。
倒是喜鹊和那送药婆子,被判了流放。押解出城那日,明兰正倚在窗边看书,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喊声,不知是喜鹊还是旁人。她翻过一页书,继续看了下去。
王氏被迁往城外庄子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八。据说那是佛祖诞辰,宜远行,宜静养。盛纮亲自选的日子,用意不言自明——将一场放逐,粉饰成礼佛静修。
临行前,如兰哭着闹着要去庄子上陪伴母亲,被盛纮厉声喝止,禁足在自己院中。墨兰则安静得多,只去正院磕了三个头,回来时眼圈微红,却一言不发。
明兰没有去。她没有那个立场,也没有那个意愿。她只是站在自己院中,遥遥望着正院的方向,直到那几辆马车驶出侧门,消失在巷子尽头。
碧丝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不去送送?”
明兰摇了摇头:“不必了。”
送?送什么?送那个可能默许甚至纵容了母亲死亡的人?她做不到。装都装不出来。
王氏走后,府中如同卸下了一块巨石,气氛都轻快了几分。老太太接手管家后,虽依旧清静,却多了一分明快。下人们做事也麻利了,笑脸也多了。明兰的月例按时发放,衣裳料子也换成了和如兰她们一样的时兴花样,就连送来的饭菜,都精致可口了许多。
这些细微的变化,明兰都看在眼里,却并不十分在意。物质的改善,填补不了心中的空洞。她只是更加勤勉地去寿安堂请安,陪老太太说话解闷,偶尔也帮着房嬷嬷理理账目,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老太太看她的目光,愈发慈和,有时会拉着她的手,说些“好孩子,委屈你了”之类的话。
明兰只是笑笑,并不多言。委屈?早已习惯了。如今能换来老太太一句真心话,已是值得。
如兰被禁足半个月后,终于被放了出来。她瘦了一圈,眼眶红红的,见到明兰,竟没有像往常那样摆嫡女的架子,只是恹恹地点了点头,便回自己院中去了。后来听碧丝说,如兰去求过盛纮好几次,想去庄子上看望王氏,都被拒绝了。最后一次,盛纮发了大火,说若她再闹,便将她送到宥阳老家去。
如兰这才消停了。
墨兰则一如既往地温婉得体,在老太太跟前尽孝,在盛纮跟前承欢,在姐妹们面前和善。只是明兰偶尔与她目光相遇时,能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是忌惮?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明兰并不在意。墨兰如何想,与她无关。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便相安无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春深了,又渐渐向夏走去。
这日午后,明兰正在房中做针线,绣的是一块帕子,素白的绢面上,一枝海棠花开得正盛。这是她为自己绣的,不为送给任何人,只为了打发时光。
碧丝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姑娘,您猜谁来了?”
明兰抬头:“谁?”
“大少爷。”碧丝压低声音,“说是刚从外头回来,路过咱们院门口,看见海棠花开得好,就进来瞧瞧。这会儿正站在院里那棵海棠树下呢。”
长柏?路过?瞧花?
明兰心中微动。自那日海棠树下长谈后,他们已有十余日未见。长柏忙于备考,她忙于适应新的生活,彼此都刻意保持着距离,以免落人口实。他今日来,想必是有事。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果然,长柏正站在那株海棠树下,负手而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他今日穿着一身青灰色细布直裰,朴素得如同寻常读书人,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午后的阳光透过花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明兰看了片刻,才理了理衣裙,缓步走出房门。
“长柏哥哥。”她在他身后几步远停下,屈膝行礼。
长柏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六妹妹。”他指了指头顶的花枝,“这花开得真好,比前些日子更盛了。”
明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确实,海棠花开到了极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压得枝头微微弯垂,风一吹,便有零星花瓣飘落,如一场细碎的花雨。
“再过几日,怕就要谢了。”她轻声道。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长柏道,“但谢了还会再开,年年如此。”
明兰知道他话中有话,却不知该如何接,只点了点头。
两人在花树下静静站了一会儿。碧丝早已识趣地退到远处,院中只有风吹花叶的沙沙声。
“我今日来,是有事相告。”长柏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明兰侧耳倾听。
“周嬷嬷虽死,但她生前经手的事,还有些尾巴没清理干净。”长柏道,“钱婆子那边,查出了一批旧年药材账目的问题。有几笔,时间恰在你母亲病重前后,数额不小,且经手人除了周嬷嬷,还有一个当时在太医院做事的、姓秦的医官。此人后来因故被逐出太医院,如今在城南开了一家小药铺。”
秦姓医官!明兰心头一跳。这是周嬷嬷背后的另一只手?是直接提供毒药或开列毒方的人?
“此人……可曾抓到?”她急问。
“已派人暗中盯住了。”长柏道,“但不敢打草惊蛇。此人若真与当年之事有关,背后未必没有更大的主使。或许是周嬷嬷单独联系的,或许是……王氏授意,又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人。”
还有不知道的人?明兰心中一寒。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长柏哥哥的意思是……”
“继续查,但要慢,要稳。”长柏看着她,目光沉静,“急不得。周嬷嬷的死,已经打草惊蛇。若我们动作太大,真正的幕后之人可能会彻底缩回去,再也抓不住。现在,敌在暗,我们也在暗。”
明兰明白了。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那秦医官那边……”
“会有人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与何人往来,有何异常。若有发现,自会报来。”长柏顿了顿,“我来告诉你,是让你心中有数。此事尚未了结,但你不必再参与。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这四个字,他说得平淡,却重若千钧。
明兰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长柏哥哥。”
“不必谢我。”长柏望着头顶的花枝,缓缓道,“我做这些,不只是为你,也是为了……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对谁的交代?他没有说,明兰也没有问。她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不能言说的角落,包括长柏。
“还有一事,”长柏又道,“父亲昨日找我谈话,提及明年春闱后,若我金榜题名,便要开始相看亲事了。”
明兰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只露出得体的笑容:“这是好事。长柏哥哥年纪也不小了,早该成家立业。”
长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得让人看不清底里,只“嗯”了一声,便移开了视线。
“父亲属意哪家?”明兰问。
“有几家,还在相看。”长柏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我不急。功名未就,何以为家。”
明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这个话题,似乎不该由她这个庶妹多嘴。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风起,花瓣飘落更密了,有几片落在明兰的肩头,她抬手轻轻拂去。
“我该走了。”长柏道,“备考要紧,往后一段时日,怕是难得出府。你……保重。”
“长柏哥哥也保重,祝哥哥金榜题名。”明兰屈膝行礼。
长柏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的背影穿过海棠花雨,渐渐走远,消失在院门外。
明兰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心中不知为何,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他走了。他说要备考,要金榜题名,要成家立业。
这是好事,是盛家的大喜事,是长柏应有的前程。
可是……
她摇摇头,将那一丝莫名的情绪甩开。胡思乱想些什么?他是嫡兄,她是庶妹。仅此而已。
她转身走回房中,继续绣那方海棠帕子。针起针落,素白的绢面上,一枝海棠渐渐成形。
窗外,春风依旧,花落无声。
数日后,海棠花终于谢了。满树粉白变成一地残红,扫院子的婆子日日清扫,日日落个不停。直到某一日,枝头只剩下翠绿的叶子,那场盛大的花事,才算真正落幕。
明兰站在廊下,看着光秃秃的花枝,心中并无太多感慨。花开花落,本是寻常。谢了,明年还会再开。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还能再重来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还有眼前的日子要过,有手中的针线要绣,有寿安堂的请安要去,有属于盛明兰的这一生,要好好地、认真地活下去。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
盛府平静了,京城却并不平静。长柏闭门苦读,为来年春闱做最后的冲刺。墨兰和如兰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偶尔在请安时相遇,也只是客套几句。老太太的身体还算硬朗,每日吃斋念佛,偶尔也看看账本,过问几句家务。
明兰的生活,渐渐固定下来。每日早起,去寿安堂请安,陪老太太说说话;回来用过早饭,便在房中看书做针线,或是去小花园走走;午后小睡片刻,醒来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傍晚再去寿安堂请安,然后回房用晚饭,看看书,便歇下了。
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但明兰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歇。钱婆子被从大厨房调去了浆洗房,虽然依旧是管事,但权力大不如前。孙嬷嬷则被提拔,管起了部分采买账目。这些人事变动,看似寻常,实则都是老太太的手笔——在不动声色地清理着王氏和周嬷嬷留下的旧势力。
而那秦姓医官,依旧在城南开着药铺,每日坐诊卖药,看似与寻常郎中无异。长柏的人暗中盯着,尚未发现他与可疑之人往来。但明兰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转眼间,夏日渐深,入了伏。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得厉害,明兰午睡醒来,浑身黏腻,便让碧丝打了水来,简单擦了擦身。正换衣裳时,院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房嬷嬷的声音:“六姑娘在屋里吗?”
碧丝连忙去开门。房嬷嬷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六姑娘,老太太让老奴来告诉姑娘一声,大少爷那边,今儿一早传来好消息——今年秋闱,大少爷中了举人!头名解元!”
明兰一怔,随即心头涌起一股由衷的欣喜:“真的?太好了!长柏哥哥果然高中!”
房嬷嬷笑道:“可不是!老爷高兴得什么似的,方才还去祠堂上了香。老太太让姑娘收拾收拾,一会儿去寿安堂,晚上要摆个小宴,庆贺庆贺。”
“好,我这就收拾。”明兰连忙应下。
房嬷嬷走后,明兰坐在妆台前,让碧丝帮她重新梳头。镜中的女子,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解元。乡试第一。长柏果然不负众望。
她想起那年雨夜,他在书斋中对她说“这一世,我护你”;想起宥阳的惊险,京城的风波,那些并肩走过的黑暗时刻。如今,他终于要踏上那条通往金榜的坦途了。
而她,也将永远记得,在那个最冷的春天,有一个人,曾为她撑起一片天。
当晚,寿安堂摆了家宴,虽是小宴,却也热闹。盛纮满面红光,话都多了几句。老太太难得饮了一小杯酒,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如兰、墨兰都在,连素来寡言的长枫也说了几句恭贺的话。
长柏坐在盛纮下首,依旧是那副沉静端方的模样,面对众人的祝贺,只是微微颔首,谦逊道:“侥幸而已,来年春闱方是正途。”
但他的目光,穿过觥筹交错,越过笑语喧哗,似有若无地,落在了末席的明兰身上。
明兰正低头抿茶,并未察觉。但她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满足,如同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望见了港湾的灯火。
她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朝着长柏的方向,遥遥一敬。
然后,一饮而尽。
窗外,夏夜蝉鸣声声,银河璀璨。
新的一页,正在悄然翻开。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