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等人被移送京兆府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起伏的池塘,激起的浪花溅到了盛府每一个角落。当日,盛纮便收到了王家的急信,措辞之严厉,前所未有。王二老爷甚至扬言要与盛纮对簿朝堂,讨个公道。
盛纮看完信,冷笑一声,将信纸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对送信的来人,他只回了一句话:“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若王家觉得委屈,大可去京兆府击鼓鸣冤,本官绝不阻拦。”
这是撕破脸了。明兰后来听碧丝转述时,心中五味杂陈。盛纮此举,与其说是为她主持公道,不如说是在御史弹劾和宫内递话的双重压力下,被迫做出的自保之举。但无论如何,他没有退缩,这已是她能奢望的最好结果。
京兆府的审讯,迅速而深入。周嬷嬷那不成器的侄子很快落网,和“疤脸李”一起,将受周嬷嬷指使劫持发卖庶女的经过招了个干干净净。喜鹊和那个送药婆子,也在大刑之下,供出了是受周嬷嬷吩咐,在柴房周嬷嬷自己的饮食中下毒,企图“灭口”。至于下的是什么毒,从何处得来,两人却支支吾吾,只说毒药是周嬷嬷事前交给喜鹊的,周嬷嬷从哪里得来,她们不知道。
这个细节,明兰敏锐地捕捉到了。毒药是周嬷嬷事前准备好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周嬷嬷早就做好了万一失败便“自戕灭口”(或被人灭口)的准备。而她准备毒药,又从何处得手?是府内库房私取的,还是……有人从外面递进来的?
长柏对此的回应,是通过长安传来的密信:“毒药来源,正在追查。周嬷嬷嘴硬,但已松动。耐心等待。”
等待。她已习惯了等待。
王氏被禁足佛堂,日日抄经礼佛,对外称“静养”。下人们私下传言,太太的屋子门口日夜有人看守,除了送饭的婆子,谁也不让进,连如兰、墨兰去探望,都被挡了回来。如兰哭了几场,跑到盛纮书房外跪求,被盛纮命人强行带回。墨兰则安静得多,只是来明兰这里坐了坐,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安慰话,眼神却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老太太接管了府中大小事务。这位素来清静的老人,做起事来竟雷厉风行,将账目、人事梳理得清清楚楚,裁撤了好几个与周嬷嬷来往密切的管事婆子,重新提拔了一批老实本分的人。明兰的月例用度,头一个被提了上来,与如兰、墨兰同例。老太太还亲自发话,让明兰不必再穿那些半旧的衣裳,“盛家的姑娘,该有盛家姑娘的体面。”
明兰跪谢了老太太,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意。体面,是用母亲的血和她的惊险换来的。这份体面,太沉,太冷。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缓流淌。周嬷嬷等人的案子,在京兆府走完了流程,证据确凿,供认不讳,最终判决下来:周氏及其侄,勾结匪类,谋害主子,判处斩监候;喜鹊等人,参与下毒,发配边远;‘疤脸李’等匪类,依律严惩。王氏虽未直接被定罪,但“治家不严,纵仆行凶”的罪名,已在朝野传开,王家颜面扫地,王二老爷也因此事被御史参了一本,险些丢了官职,此后闭门谢客,再也不敢提及盛家之事。
盛纮的官声,却也因这件事受了不小的影响。虽有御史弹劾在先,但他果断处置、大义灭亲(相对而言)的举动,也为他赢得了一些清流的赞赏,认为他“尚有担当”。太子那边,也传出了“盛大人行事果决,可堪大用”的私下评价,算是因祸得福。
但盛纮对长柏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长子寄予厚望、毫无保留。父子之间,多了一层疏离与审视。长柏依旧每日去书房请安,谈学业,谈朝事,恭敬如常。但盛纮眼中的那一丝戒备与复杂,明兰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长柏逼宫,逼的是王氏,也是盛纮自己。做父亲的,被儿子逼到墙角,不得不做出选择,那份芥蒂,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弭。
这日傍晚,明兰在院中散步。春深了,院中海棠开得正盛,一树繁花,粉白相间,在夕阳余晖中格外娇艳。她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心中却想起母亲那些信,那些药渣,那些尘封的过往。
“六妹妹好雅兴。”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兰转身,见长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她。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家常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比往日多了几分闲适,眼神却依旧沉静深邃。
“长柏哥哥。”明兰屈膝。
长柏走到她身边,也抬头望向那株海棠:“花开得正好。”
“是。”明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往年从不在意,今年却觉得……格外好看。”
长柏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站在花树下,任夕阳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长柏开口:“周嬷嬷,昨夜里在狱中……没了。”
明兰身体微微一僵,转头看向他。
“自尽了。”长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用藏在衣缝里的碎瓷片,割了腕。发现时,已经凉了。”
周嬷嬷死了。那个害死母亲的直接凶手之一,那个差点将她卖入火坑的恶仆,就这样死了。没有公审,没有伏法,甚至没有留下一句供词,就这样静悄悄地,在阴暗的牢房里结束了一生。
明兰没有说话,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快意?是遗憾?是解脱?抑或是……隐约的不甘?她本该亲口问问她,当年是如何与王氏密谋,如何在母亲的药里下毒,如何一步步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推入深渊的。可现在,她死了,带着那些秘密,永远地沉默了。
“毒药来源,查清了。”长柏继续道,“是她多年前就私藏的,托人从外头药铺买的,买通了当时一个已经死了的小药童。本想留着以防万一,没想到用在了自己身上。”
所以,周嬷嬷从头到尾,都做好了事败后赴死的准备。她不是被灭口,而是……自我了断。或许,她也知道,活着落入官府手中,会牵连更多人,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东西,给某些人带来更大的麻烦。
明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海棠的淡香沁入心肺,却冲不淡那股冰冷的苦涩。
“那……王氏呢?”她问。
“父亲已决意,待此事风头过去,便送她去城外庄子上‘静养’,对外只称‘养病’。如兰和墨兰……或许会暂时寄养在祖母名下。”长柏顿了顿,“这是父亲能给的最重处置了。休妻,不可能。王家不会同意,父亲也丢不起这个人。而且……还有如兰和墨兰的前程。”
明兰明白。这是现实。在官宦人家,休妻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走这一步。更何况,王氏背后还有整个王家。将她远远送去庄子上,剥夺管家权,形同软禁,已是她能期待的最好结局。
“够了。”她轻轻道,不知是对长柏说,还是对自己说,“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些,也该……瞑目了。”
长柏看着她,目光中似有波澜,最终只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明兰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重生以来,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查清母亲死因,为母报仇。如今,仇报了(虽然不彻底),真相大白了(虽然还有模糊处),然后呢?
她抬头,迎上长柏的目光,认真想了想,道:“我想……好好活着。替母亲,也替我自己。”
长柏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他转过身,望向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缓缓道:“那就好好活着。盛家,以后会不一样了。你……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无人在意的庶女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隐约的承诺。
明兰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嫡兄,这个从一开始就对她投以探究目光的人,这个陪她走过最黑暗时刻的盟友……以后,会是什么关系?兄妹?盟友?还是……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至少此刻,能有这样一份信任与默契,已是莫大的幸运。
“长柏哥哥,你以后呢?”她问。
“我?”长柏微微侧头,嘴角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好好读书,准备明年春闱。若能金榜题名,便入朝为官,做一番事业。然后……”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守护该守护的人。”
守护该守护的人。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吗?
明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可能的情绪波动。夕阳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更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
远处的钟声隐隐传来,是城里寺庙的晚课。
新的一天,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那些暗涌的、激烈的、充满血泪的过往,终于,可以翻篇了。
但明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比如她,比如长柏,比如这盛府上上下下的每一个人。
余烬虽冷,火种犹存。
那些在黑暗中挣扎过、奋斗过的人,终将在阳光下,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