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盛纮将自己关在书房,除送饭小厮,不见任何人,连王氏差人去请,也被厉声喝退。正院那边,王氏的哭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响。下人们个个缩着脖子走路,连高声说话都不敢。
明兰在房中静坐,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御史的弹劾,如同惊雷,劈开了盛府看似坚固的华盖,露出了底下腐朽的梁柱。长柏走出了这步险棋,将一切摊在阳光下,便再无退路。盛纮,她的父亲,此刻正在承受着官场声誉和家族脸面即将崩塌的巨大压力,以及被儿子“背叛”、被逼到墙角的震怒。
但她知道,长柏不会毫无准备。他必然还有后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明兰估摸着时辰,悄然起身,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细布衣裙,用同色布巾包好头发,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她对碧丝低语几句,便如一抹轻烟般,溜出了厢房。
她没有去前院,也没有试图靠近长柏可能所在的地方。她知道,此刻无数双眼睛,尤其是王氏和盛纮可能布下的眼线,正盯着府中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她和大房(长柏)那边的动静。
她选择了一条最意想不到的路——通往府中荒废已久的西北角小花园。那里假山亭台早已破败,草木疯长,平日除了负责粗扫的婆子,绝少有人至。更重要的是,那里靠近外墙,墙外是一条僻静的背巷。
她记得,前世还是孩童时,曾无意中发现假山石洞中有一个隐蔽的、仅容孩童通过的裂缝,似乎能通到墙外,后来因害怕而再未探寻。重生后,她也曾暗中留意过,那裂缝似乎还在,只是被藤蔓遮掩得更严实了。
这是她唯一可能避开所有耳目、与外界(或者说,与长柏安排的人)接触的机会。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眼下,她别无选择。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像一只灵巧的猫,避开偶尔路过的巡夜婆子,专走最黑暗的路径,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荒园。
园内果然荒凉,月光下,残破的亭台如同鬼影,疯长的野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她凭着记忆,摸索到假山背后,拨开密密的爬山虎和枯藤,果然看到了那个黑黝黝的、仅有两尺来宽的裂缝。
她深吸一口气,矮身钻了进去。洞内狭窄潮湿,弥漫着土腥味和霉味。她摸索着前行,脚下不时踩到松动的石块。约莫走了十几步,前方隐约透出极微弱的光,似乎快到尽头了。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墙外是死寂的,只有风声。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日里准备好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磨得极薄的碎瓷片,又摸出火折子,极小心地吹亮一点火星,将瓷片边缘在火星上快速烤了烤(使其边缘微微发红,在黑暗中更显眼),然后轻轻从裂缝中递了出去,左右摇晃了三下。
这是她与长柏约定的、只在最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光信号——若有紧急事需墙外接应,以此示意。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退回裂缝深处,屏息等待。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她不知道长柏的人是否在墙外,是否能看到信号,更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夜鸟啄击墙壁的声音——笃,笃笃。
来了!
她再次挪到裂缝口,压低声音,用气声道:“谁?”
“六姑娘,是长安。”墙外传来熟悉而紧绷的回应。
明兰心中大石落地,连忙道:“长安哥,大哥哥那边如何?接下来有何安排?”
“少爷已料到姑娘会想法子联络。”长安的声音又快又低,“御史弹劾只是第一步。少爷已联络了数位清流中颇有声望的大人,他们手中还有更多关于王二老爷乃至王家一些不甚光彩之事的证据。只待时机,便可一并呈上,迫使王家不敢再全力回护。府内,周嬷嬷‘病危’是有人动了手脚,少爷已拿到证据,送药食的婆子供出是受了正院二等丫鬟喜鹊的指使,而喜鹊……是周嬷嬷的干女儿。”
果然如此!王氏终于忍不住对周嬷嬷下手了,却留下了把柄!
“父亲……老爷那边有何反应?”明兰追问。
“老爷初始震怒,但看了少爷暗中呈上的部分证据(周嬷嬷侄子和‘疤脸李’的供词、喜鹊与送药婆子的对质记录、以及部分药材账目疑点),已沉默许久。方才宫里……传来消息。”
“宫里?”
“是。有宫人向贵妃娘娘(盛家某位旁支嫁入宫中为妃)递了话,提及盛府内宅不宁,恐影响盛大人清誉乃至……太子殿下(盛家与太子一系略有渊源)观感。”
连宫里都惊动了!贵妃娘娘,太子殿下……这已不仅仅是家事,更牵扯到了朝堂派系和皇家观感!这分量,远比御史弹劾更重!盛纮再想捂盖子,也绝不敢拿自己的仕途和家族未来去赌!
“少爷让姑娘稍安勿躁,继续‘病’着,尤其要在老太太面前尽孝。最迟明后两日,必有分晓。”长安最后道,“此地不宜久留,姑娘速回,千万小心。”
“我明白,多谢长安哥。”明兰说完,立刻退回裂缝深处,不再停留,迅速按原路返回。
回到荒园,她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裙,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才顺着来路,更加小心地潜回自己厢房。碧丝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她平安回来,差点哭出来。
明兰来不及多说,只让碧丝帮自己换下沾了灰尘泥土的外衣,重新梳洗,然后立刻躺回床上,做出早已安睡的样子。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但思绪已渐渐清晰。
长柏的布局,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周密和深远。御史弹劾是明枪,宫内递话是暗箭,再加上王氏狗急跳墙对周嬷嬷下手留下的证据……三管齐下,将盛纮和王家逼到了悬崖边上。
盛纮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必须在家族存续、自身前程和保全王氏之间,做出选择。而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这一夜,盛府注定无人安眠。
明兰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书房方向隐约传来的、盛纮烦躁的踱步声,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她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时刻,就要来了。
翌日清晨,府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盛纮没有上朝(或许已告假),依旧将自己关在书房。王氏那边彻底没了声息,连哭闹都停了。
巳时初,老太太房里的房嬷嬷,带着两个面色肃穆的婆子,来到了王氏的正院。不久,里面传出王氏尖利的哭喊和争辩声,但很快被压制下去。随后,周嬷嬷被人从柴房抬出,直接送出了府,不知去向。紧接着,王氏正院里几个得脸的丫鬟婆子,包括喜鹊在内,都被捆了起来,押到了前院。
这一切,进行得迅速而沉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午时刚过,盛纮终于走出了书房。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面色灰败,眼神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狠厉。他先去了寿安堂,与老太太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随后,前厅传唤了所有在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嬷嬷,以及各房主子。明兰也在被请之列,由碧丝搀扶着,来到了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的前厅。
盛纮端坐在主位,老太太坐在一旁,神色平静,手中捻着佛珠。长柏侍立在盛纮身侧,面容冷峻,看不出情绪。王氏没有出现。
厅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盛纮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被两个婆子押着、跪在厅中的喜鹊和那个送药婆子身上,又掠过被捆在一旁、面如死灰的几个王氏心腹。
他开口,声音嘶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近日府中屡生事端,仆役嚣张,内闱不靖,乃至惊动朝堂,有损门风。皆因主母王氏,治家无方,驭下不严,偏听偏信,纵容恶仆周氏及其党羽,戕害子嗣,败坏家风!”
他顿了顿,厅中一片死寂,只有几个被捆的仆役发出压抑的抽泣。
“今已查实,周氏指使其侄勾结匪类,意图发卖庶女明兰,罪证确凿。其党羽喜鹊等人,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府中下毒,谋害人命(指周嬷嬷)!王氏身为主母,难辞其咎!”
盛纮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宣布道:“自今日起,王氏禁足于佛堂,无令不得出,府中中馈之事,暂由老太太掌管。周氏及其一应党羽,着即移送官府,依法严惩!其家产,抄没充公!凡与此事有涉之下人,一律严查,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厅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盛纮如此严厉地处置王氏(虽未休弃,但禁足佛堂、剥夺管家权,形同半废),并要将周嬷嬷等人送官,还是让众人心惊肉跳。
几个被捆的仆役顿时瘫软在地,哭嚎求饶。
盛纮看也不看他们,目光转向长柏:“长柏。”
“儿子在。”
“此事由你协理,务必……给朝廷,也给所有人,一个清楚的交代。”盛纮的语气复杂,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托付?
“是,父亲。”长柏躬身应下,声音平稳无波。
盛纮又看向明兰,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明兰受惊了,回去好生将养吧。”
“是,父亲。”明兰垂下眼睫,屈膝行礼。
她知道,盛纮此举,既是给朝廷和外界交代,也是给长柏和她一个交代。王氏倒了,周嬷嬷及其党羽将被法办,母亲的冤屈,至少在府内,已算初步昭雪。至于更深的隐秘,比如王氏是否直接指使下毒谋害母亲,盛纮没有提,或许在他看来,这已是极限,再追究下去,便是将整个盛家和王家的脸皮彻底撕破,后果不堪设想。
但,足够了。对明兰来说,扳倒王氏,将周嬷嬷等人绳之以法,已是阶段性的大胜。至于更彻底的清算,或许需要时间,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如愿。这就是现实。
她缓缓退出前厅。阳光有些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身后,传来仆役被拖走的挣扎声、哭嚎声,以及盛纮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命令声。
一场席卷盛府的风暴,似乎就这样,以一种略显仓促却又足够震撼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但明兰知道,真正的余波,才刚刚开始。
王氏虽被禁足,王家的反应尚未可知。周嬷嬷等人送官,会供出多少?长柏接下来要如何应对朝堂和宫里的关注?盛府的权利格局将如何重新洗牌?
还有她,盛明兰,这个在风波中幸存下来、甚至某种程度上推动了风暴的庶女,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
她抬起头,望向澄澈的蓝天。
母亲,您看到了吗?
那些害您的人,终于……付出代价了。
虽然,还不够。
但我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您留下的玉扣,和那份永不磨灭的念想。
(第三卷·京华波澜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