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那边的“看守”,表面上是盛纮怒极之下指定的两个粗使婆子,实则其中一个,已被长安暗中替换成了长柏的人。那婆子寡言少语,却极其警醒。
一连两日,柴房风平浪静。周嬷嬷被打了板子,又惊又怕,加上年纪不轻,发起热来,时而清醒,时而昏沉。送进去的饭食汤水,都由那婆子仔细查验过,并无异样。
但长柏和明兰都知道,越是平静,越意味着暗流正在积聚。
王氏虽被禁足,失了管家权,但她在府中多年经营,树大根深。周嬷嬷作为她的心腹,知晓太多秘密,王氏绝不会让她活着落在别人手里,尤其是有可能被长柏或明兰撬开嘴。
第三日,变数出现了。
并非是柴房,而是来自府外。
一大早,门房便来禀报,说是王家的二老爷,也就是王氏的胞兄,亲自登门拜访。这位王二老爷在王家颇有些地位,官居从四品,虽不算顶尖,但在京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此来,明面上是听闻妹妹“身体不适”,前来探病,实则是为何,众人心知肚明。
盛纮纵使心中再有火气,也不好将大舅哥拒之门外,只得在前厅接待。
这场谈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厅门紧闭,无人知晓里面具体谈了什么。只隐约听到王二老爷起初语气还算客气,后来似乎带上了几分不满与强硬。盛纮的声音一直不高,但偶尔也会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
最后,王二老爷拂袖而去,脸色阴沉。盛纮独自在厅中坐了很久,才阴沉着脸出来,径直去了书房。
消息传到明兰耳中时,她正在给老太太抄经。笔尖微微一滞,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王家来施压了。而且看盛纮的反应,压力不小。
“父亲……后来可有什么吩咐?”她问碧丝。
“老爷从书房出来后,脸色难看得很,把几个管事叫去问了半天话,又下令……将柴房看守的人,加了一倍。”碧丝低声道,“而且,我听说,老爷好像让人去请刘太医了,说是要给柴房里的周嬷嬷看病。”
给周嬷嬷看病?是怕她病死,少了“活口”?还是……盛纮的态度,在王家施压后,产生了微妙的摇摆?
明兰放下笔,心绪不宁。王家的介入,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盛纮重名声,重官场关系,王家的态度,他不得不考虑。若王家铁了心要保王氏,甚至不惜与盛家交恶,盛纮会如何选择?
继续硬顶?还是……妥协?
她无法预测。只能寄希望于长柏那边,能有更有力的筹码。
然而,长柏那边也陷入了沉寂。长安没有再来,府中也打听不到他有何新动作。仿佛一切都停滞了,只等盛纮做出那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直接面对危险更让人煎熬。
又过了一日,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悄悄来到了明兰的厢房。
是房嬷嬷。
“六姑娘,”房嬷嬷神色凝重,屏退了碧丝,关好房门,才低声道,“老太太让老奴来给姑娘带句话。”
明兰心下一凛:“嬷嬷请讲。”
房嬷嬷看着她,缓缓道:“老太太说,树大难免有枯枝,疾风方知劲草。有些事,欲速则不达,需待雷霆。”
树大难免有枯枝,疾风方知劲草。欲速则不达,需待雷霆。
老太太这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表明一种态度。她看到了府中的“枯枝”(王氏、周嬷嬷),也认可了明兰和长柏这些“劲草”的努力,但她认为现在还不是彻底清理的时候,需要等待一个更强大的、如同雷霆般的外部力量或契机?
还是说……老太太知道了什么?比如王家施压的事?她在暗示,盛纮可能顶不住压力?
“嬷嬷,”明兰试探着问,“父亲他……”
房嬷嬷轻轻摇头:“老爷自有思量。只是……王家二老爷来过之后,老爷去寿安堂坐了许久,与老太太说了些话。具体说了什么,老奴不知。但老太太让老奴告诉姑娘这些,想来是希望姑娘……心中有个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准备盛纮可能妥协?准备事情可能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明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连老太太都如此暗示,看来形势确实不容乐观。
“多谢嬷嬷提点。”明兰稳住心神,“明兰省得。也请嬷嬷转告祖母,明兰感念祖母回护之心,定当谨言慎行,不给祖母添忧。”
房嬷嬷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有不忍,却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送走房嬷嬷,明兰独坐窗前,望着暮色四合。老太太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难道,她和长柏的努力,母亲沉埋多年的冤屈,就要因为王家的施压、盛纮的权衡,而再次被掩盖吗?
不!她不甘心!
她捏紧了袖中的手。长柏说过,他不是枯等。他联络了御史台和清流。或许……那就是老太太所说的“雷霆”?
只是,这“雷霆”,何时会降下?又是否会如他们所愿?
这一夜,明兰辗转难眠。
翌日,事情出现了新的、令人不安的转折。
周嬷嬷的“病”忽然加重了。据看守的婆子说,她半夜里开始上吐下泻,呕出的东西里带着血丝,整个人迅速脱水,奄奄一息。盛纮派去的刘太医诊视后,脸色凝重,说是“急症”,开了猛药,但能不能熬过去,难说。
急症?偏偏在这个时候?是王氏的人终于寻到机会下手了?还是周嬷嬷自己承受不住压力,真的病倒了?抑或是……有人不想让她再开口,无论是被审讯,还是“被医治”?
明兰立刻让碧丝去打听,送进柴房的饮食汤药是否经了谁的手。碧丝悄悄问了那个被替换的婆子,婆子回话,一切照旧,都是她和另一个婆子轮流去大厨房取,途中并未离开视线,也没有旁人接近。
这就奇了。如果真是下毒,是如何做到的?难道毒下在更早之前?或是……周嬷嬷身上原本就有隐患?
明兰心中疑窦丛生。她总觉得,周嬷嬷这“急症”,来得太过蹊跷。
就在府中因周嬷嬷的“病危”而气氛更加诡异时,另一个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
午后,盛纮下朝回府,脸色比锅底还黑,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公文似的东西,脚步踉跄地冲进书房,随即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和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紧接着,王氏正院的方向,也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是哭天抢地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明兰问匆匆跑进来的碧丝。
碧丝脸上带着惊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喘着气道:“姑娘,不得了了!听说……听说有御史在朝会上弹劾老爷!弹劾他……治家不严,纵容内宅妇人行凶,残害子嗣,罔顾人伦!还……还牵扯到了王家的那位二老爷,说他纵妹行凶,干涉别家家事,以势压人!”
御史弹劾!真的来了!
明兰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长柏说的“雷霆”,竟然是以这种方式降临!不是私下施压,而是直接捅到了朝堂之上!这是要将盛纮和王家的脸面,一起放在火上烤!
“弹章里……可提到了具体事由?”明兰急问。
“听说……听前院的小厮议论,好像提到了‘庶女险被发卖’、‘旧年姨娘死因蹊跷’、‘恶仆横行’什么的,具体的也说不清。”碧丝压低声音,“老爷回来就发了好大的火,太太那边也慌了……”
明兰缓缓坐回椅中。弹章内容虽未详尽,但“庶女险被发卖”直指她前日被劫之事,“旧年姨娘死因蹊跷”更是直指母亲卫姨娘的死!长柏果然将药渣等线索,通过某种方式,递到了御史手中!而且,连带着将王家也拖下了水!
这一击,又狠又准!直接打在了盛纮和王家最在意的地方——名声和官声!
盛纮再想和稀泥、再想权衡妥协,也架不住这来自朝堂的、公开的指控!他必须做出交代,给朝廷,也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而王氏,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御史的弹劾一旦坐实,不仅她主母之位难保,恐怕还要牵连王家,甚至影响盛纮的仕途!
难怪盛纮如此暴怒,难怪王氏如此惊恐。
明兰心中却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即将落定的沉重。她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正式开始。盛纮会如何应对?王家会如何反击?长柏又将如何推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庭院中的花木在风中轻轻摇曳。
老太太说的“雷霆”,已经来了。
接下来,就是看这雷霆之下,谁能屹立不倒,谁又会……灰飞烟灭。
书房内的碎裂声渐渐平息,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却弥漫了整个盛府。
明兰知道,她不能只是等待了。她需要知道长柏的具体计划,需要知道,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决定所有人命运的风暴中,她该站在什么位置,又该如何……推波助澜。
她必须再见长柏一面。
就在今夜。
(第三卷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