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寺坐落在宥阳城西的翠微山麓,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红墙黑瓦,钟声悠远,确是一处远离尘嚣的清净之地。香火不算鼎盛,但来往香客神情虔诚,更添几分古朴庄严。
马车在山门外停下。长松下了马,亲自扶明兰下车。碧丝紧随其后。
“这普济寺建于前朝,几经修葺,寺后摩崖石刻据说是某位隐士高僧所留,字迹遒劲,颇有风骨。”长松一边引着明兰往寺内走,一边介绍,“妹妹先随我去大殿上香,为叔祖母祈福,再去后山看看石刻。”
明兰点头应了,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寺内庭院干净,僧侣往来从容,香客三三两两,并无异样。她心中稍定,却又不敢完全放松。
在大殿焚香祝祷完毕,长松便带着她绕过回廊,往后山行去。碧丝和长松的小厮顺子跟在后面几步远。
后山路径清幽,石阶蜿蜒,两旁古木参天,鸟鸣清脆。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果然看到一面巨大的石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因年代久远,风雨侵蚀,许多已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出笔力雄健,内容似是佛经偈语与山水感悟。
“便是此处了。”长松驻足,仰头观看,“可惜年代久远,字迹漫漶,难以尽识其妙。”
明兰也抬头望去。她对书法石刻并无太多研究,但也能感受到那字迹间蕴含的某种苍凉超脱之气。她一边做出观赏的样子,一边暗中留意着长松和周围的环境。
长松看得颇为专注,不时指着某处与明兰讲解两句,态度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兄妹出游。
然而,明兰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她不相信长松此行毫无目的。
就在她疑窦渐生之时,一个穿着灰色僧袍、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的僧人,手持扫帚,从石壁另一侧的小径缓缓走来,似是在打扫落叶。见到长松和明兰,僧人单手立掌,微微颔首:“施主有礼。”
长松也还了一礼:“慧明师父。”
这僧人竟与长松相识?
慧明师父目光平静地扫过长松和明兰,在明兰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审慎。
“大公子今日有雅兴,来观石刻。”慧明声音平缓,“这位女施主是?”
“这是我家从京城来的六妹妹,明兰。”长松介绍道,“妹妹,这位是慧明师父,寺中藏经阁的执事,于古籍碑拓颇有研究。”
“明兰见过慧明师父。”明兰依礼道。
慧明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明兰脸上,缓缓道:“女施主眉宇间似有郁结,可是心有挂碍?”
明兰心中一凛,垂下眼睫:“师父法眼。晚辈初次离京远行,挂念家中长辈病体,故而心绪不宁。”
“生死有命,忧思伤身。施主既来佛前,便是缘分。不如随贫僧去禅房喝杯清茶,静心片刻?”慧明提议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瞥向长松。
长松笑道:“慧明师父的茶可是难得,妹妹不妨去坐坐,静静心也好。我正好再去前殿看看那尊古佛,稍后来寻你。”
这看似顺理成章的安排,却让明兰心头警铃大作。长松要将她单独留给这个陌生的慧明师父?他们想做什么?问话?试探?还是……
她无法拒绝。在长松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在慧明平静的注视中,她只能点头:“那……便有劳师父了。”
“女施主请随贫僧来。”慧明转身,引着明兰走向石壁旁一条更幽静的小径。碧丝想跟,却被长松以“莫扰师父清静”为由留了下来,只让顺子远远跟着。
小径曲折,通向寺僧居住的禅院深处。慧明一路沉默,只在前引路。禅院朴素洁净,偶有僧人经过,皆目不斜视。
最终,慧明在一处独门小院前停下,推开虚掩的院门:“女施主,请。”
院内只有三间禅房,院中一株老梅,树下石桌石凳。简洁得近乎空旷。
明兰步入院中,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孤身一人,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僧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慧明请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进了正中的禅房,片刻后端出一壶清茶和两个粗陶茶盏。茶香清淡,袅袅热气在安静的院落中升腾。
“山寺粗茶,女施主莫嫌。”慧明为她斟茶,动作不疾不徐。
“多谢师父。”明兰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定了定神,“不知师父唤晚辈前来,有何指教?”
慧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啜饮一口,目光投向院中那株老梅,仿佛在欣赏枝头残存的几朵晚梅。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施主可知道,这普济寺,除了是佛门清净地,也曾是一些人……暂避风雨之所。”
明兰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慧明继续道,目光却未从梅花上移开:“很多年前,有一位姓卫的施主,也曾在此暂住过一段时日。那时,他郁郁不得志,科场失意,又卷入一桩麻烦的讼事,身心俱疲,便来寺中借读藏经,寻求片刻安宁。”
卫?卫文远?!
明兰几乎要脱口而出,强行忍住,只觉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
慧明似乎并未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那位卫施主是个读书人,性子耿直,学问也好。他在寺中时,常与当时的住持师父谈经论道,也帮忙整理过一些残损的经卷。他留下一本手札,记录了些在寺中的感悟,以及对一些旧事的零星回忆。后来他离开时,将手札赠予了寺中,说‘留于有缘人’。”
手札!卫文远的手札!
明兰只觉得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她万万没想到,在这远离尘嚣的古寺之中,竟然藏着舅舅亲笔留下的东西!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本手札……如今可在?”
慧明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能洞悉人心:“手札自然还在藏经阁中。不过,贫僧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段旧事。施主为何对此如此关切?”
明兰知道,这是试探。慧明在观察她的反应,判断她与卫文远的关系,以及她的来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慧明能说出这番话,并且将她单独带来,很可能早已从长松那里得知了她的身份,甚至……可能就是长松安排他这么做的。长松将她引来普济寺,真正的目的,或许就是让她接触这本手札!
那么,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诚一部分。
“不瞒师父,”明兰抬起眼,迎上慧明的目光,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恳切,“晚辈生母……姓卫。”
短短几字,无需多言。
慧明眼中果然并无太多惊讶,只有一丝了然的叹息。他点了点头:“果然如此。贫僧观施主面相,与当年那位卫施主,确有几分神似。”他顿了顿,“卫施主当年,似乎也对家中一位远嫁的妹子,牵挂甚深。曾多次提及,言语间满是愧疚与担忧。”
愧疚……担忧……与舅舅信中流露的情绪完全吻合!
“师父,”明兰起身,对着慧明深深一礼,“晚辈年幼失恃,对母家往事所知寥寥。若能一观先舅手札,哪怕只字片语,于晚辈亦是莫大慰藉。恳请师父成全!”
慧明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手札乃卫施主私物,本不该轻易示人。然施主既是卫家血脉,又诚心至此……罢了,你随我来。”
他起身,走向右侧那间看似是书房的禅房。明兰紧随其后。
禅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个书架。慧明从书架顶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取出一本薄薄的、蓝布封面的册子,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便是此物。施主可在此翻阅,但请务必小心,莫要损坏。”慧明将册子递给明兰,自己则退到门外,“贫僧在外等候。施主若有疑问,可唤贫僧。”
“多谢师父!”明兰双手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慧明退出,带上了房门。
明兰在书桌前坐下,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这本尘封多年的手札。
字迹是熟悉的、属于卫文远的清隽笔迹。开篇多是些读经心得、山水感悟,偶有对世事的无奈叹息。翻到中间部分,开始出现一些对往事的追忆。
“……忆及幼时,与小妹芷儿于柳叶巷家中庭院嬉戏,彼时家境尚可,父母俱在,兄妹和睦,其乐融融。芷儿性温顺,尤善女红,常为余缝补书囊,针脚细密……后双亲相继见背,家道中落,余困于科场,未能庇护幼妹,终令其远嫁为妾,每思及此,愧悔难当……”
“……闻芷儿在京中盛府,处境艰难,寄人篱下,余心焦如焚。然山长水远,力不能及,唯有节衣缩食,偶寄微资,并去信叮嘱其谨言慎行,保重自身。去岁接其回信,言一切尚好,然字里行间,难掩寥落,且提及时常胸闷气短,恐是产后落下的病根未愈,忧思过度所致。余去信严嘱其延医问药,务必谨慎,并附上早年所得一调理方剂,盼其安康……”
“……近闻宥阳旧友言,昔年与余家曾有龃龉之吴姓乡绅,其女嫁入京城王氏为仆妇管事,颇得主家倚重。此吴氏早年曾因田产之事,与余家对簿公堂,虽余家险胜,然其人心胸狭隘,恐记恨至今。闻其女在京,余不禁忧心,芷儿在盛府,王氏为主母,若吴氏女挟旧怨进言……然此皆臆测,未敢妄言,唯愿芷儿吉人天相……”
手札写到这里,后面又是些寻常记录,但最后几页,笔迹略显潦草,墨色深浅不一,似是心情激荡时所书:
“……忽得京中密信(注:此信未存),言芷儿病重,药石罔效,凶多吉少。信末提及,所用之药似与常理有悖,然写信之人身份低微,不敢多言,亦无实证。余闻之如遭雷击,恨不能肋生双翅,飞赴京城!然身无长物,路途遥远,且无确凿凭据,冒然前往,恐反害芷儿……踌躇再三,唯有再寄信叮嘱,并附上所能搜集之医案药方,望其身边或有忠仆明医,得见一线生机……苍天无眼,若芷儿有失,余必穷尽此生,查明原委,告慰她在天之灵!”
手札至此,戛然而止。
明兰合上册子,闭上眼,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陈旧的书页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舅舅的怀疑、担忧、无力、愤怒、还有那深沉的兄妹之情,透过这跨越二十余年的字迹,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心房。
密信!有人曾从京城给舅舅送过密信,暗示母亲用药有异!写信之人身份低微,不敢多言,也无实证……会是胡嬷嬷吗?还是其他什么人?
吴姓乡绅之女,嫁入王氏为仆妇管事,挟旧怨……这解释了王氏为何会对一个早已失势、远在宥阳的卫家如此忌惮,甚至要灭口秋穗!不仅仅是掩盖可能的用药问题,更是要斩断一切与卫家旧怨相关的线索!王氏是在为那个姓吴的仆妇管事(很可能就是周嬷嬷!)了结私怨,铲除隐患!
母亲,您不仅仅死于可能的疏忽或恶意,更是死于上一代人结下的仇怨,死于王氏为了维护心腹而进行的冷酷清洗!
明兰擦干眼泪,将手札紧紧抱在胸前。悲伤与愤怒交织,几乎要将她的胸膛撕裂。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也在她心中升起。
她知道了。知道了来龙去脉,知道了仇人是谁,知道了那份被刻意掩盖的肮脏与残酷。
她轻轻抚摸着手札的封面,仿佛能感受到舅舅当年的温度与不甘。
舅舅,您未竟之事,外甥女接下了。
她将手札仔细放回原处,整理好情绪,打开房门。
慧明站在院中,背对着她,望着那株老梅。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却并未多问,只道:“施主可有所得?”
“多谢师父。”明兰再次深深行礼,“晚辈……获益良多。”
“有所得便好。”慧明点了点头,“尘缘往事,如露如电。然因果循环,自有其道。施主既已明了来处,当更知去处。”
“晚辈谨记师父教诲。”明兰知道,慧明这是在点醒她,莫要被仇恨完全吞噬,要看清前路。
“时候不早,大公子该来寻你了。”慧明道。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长松的声音:“慧明师父,六妹妹,可歇息好了?”
明兰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存放手札的禅房,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迈步走出了小院。
长松见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妹妹脸色似乎好些了?慧明师父的茶果然有静心之效。”
“是,让大哥哥费心了。”明兰微微颔首,“确是静心不少。”
“那便好。我们回去吧,莫让父亲母亲久等。”长松道。
一行人按原路返回山门。离开普济寺时,明兰回头,望向那掩映在苍翠山色中的古寺飞檐。
这一次出行,她失去了对长松的最后一丝侥幸幻想(他显然是知情者,甚至是推动者),却也收获了足以颠覆许多认知的关键证据与线索。
舅舅的手札,是比那些信件更有力的证言。
马车驶向来时的路。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明兰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如惊涛骇浪,反复思量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秋穗是否已被安全送走?赵首领能否将密信和秋穗顺利交给长柏?王氏在宥阳的爪牙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长松将她引向真相,目的究竟是什么?是出于同为盛家子孙的某种道义,还是……另有图谋?
而她自己,在知晓了这一切之后,又该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宥阳,在即将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中,保全自己,并……开始反击?
车轮滚滚,载着满腹心事的少女,驶向暮色笼罩下的盛家老宅。
山雨欲来风满楼。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