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老宅各处的灯笼渐次亮起。明兰从宗祠回到自己房中，心中已有计较。
她唤来碧丝，道：“今日在宗祠整理，不慎沾了许多灰尘，身上有些痒。你去厨房问问，可否多烧些热水，我想沐浴。再问问有没有艾草，煮了水一并送来，去去晦气。”
碧丝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热水和艾草水都已备好，送到净房。
明兰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寝衣，坐在妆台前，由碧丝帮着绞干头发。她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却眼神清亮的面容，缓缓开口：“碧丝，你去前院找赵首领一趟。”
碧丝一愣：“姑娘，找赵首领？可是有什么事？让婆子去传话不就行了？”
“不，”明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你亲自去。就说我今日整理旧籍，发现几卷前朝地方志，似与宥阳本地一处古碑记载有出入，想请教赵首领是否知晓本地掌故。他是护卫首领，走南闯北，或许见识广些。记住，要悄悄地去，莫要惊动旁人，尤其……莫要让大少爷（长松）那边的人知道。”
碧丝虽不解其意，但见明兰神色郑重，便也肃容应下：“是，姑娘，我这就去。”
“等等，”明兰叫住她，从妆匣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过去，“把这个交给赵首领，就说是我答谢他一路护卫周全的一点心意，务必让他收下。”
荷包里装的不是金银，而是她今早从那包母亲旧物中取出的一小截红绳——原本系着平安扣的那根。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不易引人怀疑、又能传递特定信号的东西。赵首领是长柏的心腹，若见到这卫家的旧物，应当能明白她的处境需要联系。
碧丝接过荷包，揣入怀中，快步出了房门。
明兰独自留在房中，心跳微微加速。这是一步险棋。碧丝是否能顺利见到赵首领？赵首领能否领会她的意图？长松是否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更添烦乱。
约莫两刻钟后，碧丝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姑娘，见到赵首领了。他起初有些意外，但听了姑娘的话，便收下了荷包，还说……‘多谢姑娘记挂，属下对本地掌故所知有限，但姑娘若有疑虑，可写下来，属下或可代为向更知情的同僚请教。’”
写下来……代为请教……
明兰心中一动。赵首领这是在暗示，可以通过书信传递更详细的信息？让她写下来，由他设法送出去？
“他可还说了别的？有没有人看见你？”明兰追问。
“没别人看见，赵首领是在他们歇脚的厢房外单独见我的。他让我转告姑娘，夜里风大，关好门窗。”碧丝回忆着，“哦，他还说，明日他轮值巡夜，子时前后会经过东跨院附近。”
子时前后，东跨院附近！
明兰心中大定。赵首领领会了她的求助信号，并且给出了回应和接头的时机！
“做得很好，碧丝。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明兰郑重嘱咐。
“姑娘放心，我晓得了。”碧丝用力点头。
接下来，明兰需要准备两样东西：一是给长柏的信，简要说明宥阳的情况，尤其是秋穗的危机和母亲旧信中发现的关于“用药谨慎”的线索；二是想办法，将秋穗安全地送到赵首领手中。
写信不难。她铺开一张素笺，用极小的字迹，简明扼要地写下：“宥阳卫家旧事有踪，王氏爪牙寻灭口（秋穗），现匿。舅信提药慎，疑当年故。求援，送秋穗出。”她不敢写得太明，但相信长柏能看懂。写好后，她将信纸折成极小的方块，用蜡封好，藏入一枚中空的普通银簪里——这是她离京前就准备好的。
难的是如何将一个大活人，从宗祠耳房悄无声息地带到东跨院附近，交给子夜巡夜的赵首领。
宗祠在东，东跨院在西，中间要穿过大半个老宅的内院，虽已是夜深，但并非全无风险。尤其是，经过昨夜秋穗冒险敲窗和今日长松看似随意的问询后，明兰不得不怀疑，老宅内是否也有王氏或长松的眼线在暗中留意。
她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目光落在今日从厨房多拿回来的、那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篮上。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夜深人静，梆子敲过二更。
明兰让碧丝早早歇下，自己却和衣躺在榻上，警醒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碧丝呼吸平稳，沉入梦乡，她才悄悄起身。
她先来到宗祠侧殿。月色比昨夜更淡，云层遮蔽了大半星光，正是行事的好时机。她迅速打开耳房门锁。
“秋穗，跟我走，别出声。”她低声道。
秋穗早已准备好，闻言立刻起身，脸上又是害怕又是希冀。
明兰示意她穿上自己带来的那件深色斗篷，又将竹篮递给她：“提着这个，跟紧我，脚步放轻。”
竹篮里放着那包馒头、水壶和旧衣，有些分量，提在手里像个普通仆役夜间运送杂物。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阴影，沿着明兰白日早已观察好的、最僻静的一条小路，快速向厨房方向移动。老宅的布局，厨房位于内院偏东，靠近仆役聚居的后罩房，相对独立，且有一条窄巷可通往后门及东跨院附近。
快到厨房院门时，明兰停下脚步，示意秋穗躲在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她独自上前，轻轻叩了叩厨房旁边一间小屋的窗棂——那是今日与她说过话的、一个专管早起烧火的老婆子的住处。
“谁呀？”里面传来睡意朦胧的问话。
“王嬷嬷，是我，明兰。”明兰压低声音，“晚上忘了件东西在厨房，来取一下，打扰您了。”
那王嬷嬷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并未起身。明兰要的就是她不起身，只要知道有人来过厨房附近，万一事后有人查问，也算有个模糊的由头。
她拉着秋穗，快速穿过厨房院子的角门，进入那条窄巷。巷子另一头，隐约可见东跨院后墙的轮廓。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晕！
明兰心中一紧，立刻拉着秋穗闪身躲进巷子一侧一个堆放破旧缸瓮的凹处，屏住呼吸。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是两个巡夜的婆子，边走边低声抱怨着春寒和劳累，并未仔细查看巷内，径直走了过去。
待脚步声远去，灯笼光消失，明兰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她不敢停留，拉着秋穗快速穿过巷口，来到东跨院后墙外一处堆放柴草的偏僻角落。
“在这里等着，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明兰将秋穗推进柴草垛后的阴影里，“看到有护卫巡夜过来，若是单独一人，腰间佩刀柄上缠着红绸的，便是赵首领。你把这个给他。”她把那枚藏着密信的银簪塞到秋穗手里，“他自会安排你离开。”
秋穗紧紧攥着银簪，用力点头，眼中含泪：“姑娘大恩，秋穗来世再报……”
“保重。”明兰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按原路返回宗祠侧殿，将耳房门锁好，钥匙归位，然后才潜回自己房中。
这一番动作下来，她已是大汗淋漓，心跳如鼓。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耳朵竖着，捕捉着窗外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的梆子声终于远远传来。
片刻后，她隐约听到东跨院方向传来极轻微的、仿佛重物被搬动的窸窣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成了吗？秋穗见到赵首领了吗？被顺利带走了吗？
她无从得知，只能在黑暗中焦灼等待。
直到天际微微泛白，前院隐约传来早起仆役的动静，也未曾听到任何骚乱或搜寻的声响。明兰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或许……是成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这一夜，耗尽心力。
晨起，她强打精神，照常梳洗用膳，去给叔祖母请安。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早膳后，她再次来到宗祠侧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整理书籍。只是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耳房门。
临近午时，长松来了。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直裰，神色比昨日更显温和。
“六妹妹，”他走到明兰身边，看着她又清理出来的一小堆书籍，微笑道，“昨日听你说对本地古碑有兴趣，正巧，我今日要去城外的普济寺一趟，寺后有一处前朝摩崖石刻，颇有价值。妹妹若有兴致，不妨同去？也当散散心。”
普济寺？出城？
明兰心中警铃大作。在这个节骨眼上，长松突然邀她出城？是巧合，还是……他发现了什么，想将她支开，以便搜查宗祠或老宅其他角落？
她迅速权衡。拒绝？恐怕更惹怀疑。同意？离开老宅，或许也能暂时脱离可能的监视，而且……普济寺在城外，或许能有其他发现，或者……有机会遇到赵首领安排的人？
她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与些许犹豫：“真的吗？多谢大哥哥好意。只是……我随伯父伯母回宥阳，是来探病尽孝的，擅自出城游玩，怕是不妥……”
“无妨，”长松笑道，“普济寺是佛门清净地，去上柱香，为叔祖母祈福，也是正理。我已禀过父亲母亲，他们也都赞同。妹妹收拾一下，我们午后就出发，傍晚前便回。”
话已至此，明兰无法再推脱。
“那……明兰恭敬不如从命。”
她回到房中，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碧丝。临行前，她特意将母亲的那些信件、药方和玉扣，贴身藏好。那把耳房的钥匙，她也悄悄带在了身上。
马车出了老宅，驶过宥阳街道，朝城门而去。明兰坐在车内，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向后掠去的街景。
经过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时，她忽然看到路边一家绸缎铺子前，围着几个人，似乎在争执什么。铺子的招牌上，赫然写着“恒昌记”三个字！
其中一人，背影瘦削，穿着伙计服饰，正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推搡呵斥，隐隐传来“吃里扒外”、“勾结外人”、“卷了东西跑了的贱婢”之类的骂声。
是张伙计！恒昌记果然出事了！他们在骂秋穗！
明兰的心猛地揪紧。秋穗被发现的这么快？赵首领是否已将她送走？
马车很快驶过，恒昌记门口的混乱被抛在身后。明兰放下车帘，掌心一片冰凉。
长松骑马走在车旁，似乎并未留意到那边的动静，只温声介绍着沿途景致。
明兰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
宥阳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急。
而这场看似寻常的普济寺之行，恐怕也不会仅仅只是“散心”和“上香”那么简单。
马车轱辘，碾过尘土，朝着城外青山间的古寺，缓缓行去。
（第二卷第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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