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盛家老宅,已是暮色四合。晚膳时,盛维问起普济寺之行,长松答得轻描淡写,只说石刻古朴,妹妹上了香,一切安好。明兰也配合着说了几句寺中清幽,感激伯父伯母和堂兄的关照。
席间气氛如常,仿佛白日里在古寺中的那番暗涌从未发生。李氏关切地为明兰布菜,淑兰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家中趣事。长枫埋头吃饭,长槐则因白日顽皮被训了几句,有些蔫蔫的。
明兰安静地吃着,味同嚼蜡。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长松。他神色自然,谈笑自若,与平日别无二致。但明兰知道,在那温和敦厚的外表下,这个堂兄的心思,远比她想象的要深沉。
他为何要带她去普济寺?为何要借慧明师父之口,让她看到舅舅的手札?他是在帮她,还是在……利用她,去搅动某些沉寂的往事?他与王氏、与京城盛府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让她食不知味。
晚膳后,明兰以整理书籍劳累为由,早早告退回房。碧丝服侍她洗漱更衣后,也被她打发去歇息了。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明兰却毫无睡意。她将那枚藏着给长柏密信的银簪贴身藏好,又将舅舅的手札内容在脑中反复回想、印证。那些关于吴姓乡绅之女、关于王氏、关于可疑用药的线索,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逐渐在她心中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
她需要尽快将这里的一切,尤其是舅舅手札中的关键信息,传递给长柏。银簪中的密信太过简略,不足以说明全部。她得再写一封信,更详细地告知宥阳的发现与危机,包括秋穗的遭遇、恒昌记的变故、王氏在宥阳的势力,以及舅舅手札中提及的吴姓仆妇与用药疑点。
但写好的信,如何送出去?经过秋穗一事,赵首领那条线是否还安全?长松是否已经察觉?她不能再轻易动用碧丝。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夜鸟啼鸣的声响,短促而怪异。
明兰心头一跳,迅速起身,悄步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些,仿佛就在她窗外不远处的墙根下。
这不是寻常的鸟叫!是信号!
她想起赵首领曾说过“夜里风大,关好门窗”,以及他子夜巡夜的暗示。难道……
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借着微弱的月光向下望去。墙根阴影里,隐约有个矮小的身影,正仰头朝她的窗户方向看。
不是赵首领!是个孩子?
那人影见她开窗,立刻抬起手臂,做了几个快速而奇特的手势——左手虚握,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腕处点了三下,然后指向东边。
明兰看懂了!这是军中或某些秘密组织常用的简单手势,意为“三更,东角门”。是赵首领派来的人!用的是孩子,更不易引人注意!
她心中稍定,也迅速回了一个“明白”的手势。那小人影立刻缩回阴影,消失不见。
三更,东角门。赵首领要见她,或者要传递消息。
明兰退回房中,心跳加速。赵首领冒险派人来联络,说明情况紧急,或许秋穗之事已有结果,或许京城来了新消息,又或许……宥阳这边有新的变故。
她必须去。
她换上最暗色的衣裙,将必要的物件贴身收好,又将一把小巧的剪刀藏在袖中以防万一。然后,她静静坐在黑暗中,等待着更漏指向三更。
时间一点点流逝,老宅彻底沉入梦乡。巡夜的梆子声敲过三下,余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明兰轻轻推开房门,闪身出去,像一只灵巧的猫,贴着墙根,融入浓重的夜色中。
东角门是老宅最偏僻的一处小门,平日只供运送夜香、杂物等使用,夜间从内闩着。明兰赶到时,门闩已被从外轻轻拨开,门虚掩着。
她拉开门,侧身出去。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死巷,月光被高墙挡住,一片昏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悄然立在巷口阴影处,正是赵首领。
“六姑娘。”赵首领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得罪了,事态紧急。”
“赵首领,可是秋穗……”明兰急问。
“秋穗姑娘已由可靠兄弟连夜送出城,此刻应在安全途中。”赵首领快速道,“但宥阳城内,恒昌记李东家那边,似乎察觉人被救走,正在暗中大肆搜捕,动静不小。他们恐怕已怀疑到盛家头上。”
明兰心下一沉:“那……伯父他们?”
“盛维老爷尚不知情。但大少爷(长松)那边……”赵首领顿了顿,“他似乎有所察觉,今日午后曾派人暗中查问过护卫轮值情况。属下怀疑,大少爷与那恒昌记的李东家,或许……并非全无往来。”
长松和恒昌记东家有往来?明兰心中一震。是丁!长松打理老家庶务,与本地商户有来往实属正常。但若他与王家有关的李东家往来密切,那他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就更加耐人寻味了!带她去普济寺,是善意引导,还是……与王氏那边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是在试探她,或者利用她来牵制什么?
“姑娘,”赵首领继续道,“京城有消息传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递给明兰,“是给姑娘的。”
借着巷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明兰勉强能看出信封上并无字迹。她接过,指尖能感觉到信纸的质地。她立刻将信收入怀中。
“另外,”赵首领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凝重,“属下接到京城密令,宥阳恐有变。有人可能会对姑娘不利,或对盛家老宅不利,以制造混乱,掩盖某些痕迹。请姑娘务必小心,近日若非必要,不要离开老宅,尤其……不要去宗祠那边。”
对宗祠不利?明兰悚然一惊。宗祠里有母亲和卫家的旧物线索,还有那些她尚未整理完的、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的故纸堆!对方想一把火烧了?还是制造其他意外?
“姑娘请速回,今夜之后,若无万分紧急,属下不便再与姑娘直接联络。一切小心。”赵首领说完,抱拳一礼,身形迅速隐入更深的黑暗,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明兰不敢耽搁,立刻退回角门内,重新闩好门,然后快步朝自己厢房方向返回。
一路有惊无险。回到房中,关好门,她才靠着门板,长长吁出一口气,冷汗已湿透里衣。
她摸出怀中那封信,就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辨认。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熟悉无比的字迹:
“信已知,人已安。宥阳将乱,速归。切莫轻信旁人,尤其长松。归途已备,见机行事。”
是长柏!
他知道了!他安排好了秋穗,也预料到宥阳将乱!他让她速归,并且明确警告她——不要相信长松!
长柏与长松,这对堂兄弟之间,果然存在着某种她尚不清楚的对立或隔阂!长松并非单纯的、好心引导她的堂兄,他的立场可能更偏向王氏,或是有自己的算计!
“宥阳将乱”……会是什么乱?是针对她的?还是针对整个盛家老宅?赵首领说有人要对宗祠不利……
明兰心念电转。她必须尽快离开宥阳!但盛维伯父这边,该如何交代?突然提出回京,势必引起怀疑。而且,长柏说“归途已备,见机行事”,说明他已安排了接应,但需要她找到合适的时机。
这个时机,或许就在那场“乱”中?乱中脱身?
她将信凑到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开始迅速思考,如何为可能随时到来的“乱”和“归”做准备。
最重要的,是那些证据。舅舅的手札她无法带走原本,但关键内容已牢记于心。母亲的那些信件、药方、玉扣,必须贴身藏好。宗祠里那些尚未整理、可能还有价值的故纸……她或许来不及全部查看,但可以记住位置,或许将来……
等等!赵首领说有人要对宗祠不利!如果对方要毁灭证据,那么宗祠和里面的东西,首当其冲!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可能还藏着线索的故纸被毁!尤其是那几本提到卫家的杂记和信稿!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夜色深沉。估摸着四更将过,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明兰再次悄悄起身。这次,她直奔宗祠侧殿。
殿内一如既往的黑暗死寂。她熟门熟路地找到钥匙,打开侧殿门,闪身进去。她没有点灯,凭着记忆和窗外微光,迅速来到她存放那些重要杂记和信稿的书架前,将那些册子、纸稿一卷而空,塞进自己带来的一个深色布袋里。分量不轻,但她咬牙提起。
她又快速扫视了一圈其他尚未整理的箱笼书架,可惜时间仓促,无法细查。只能希望重要的东西已被她带走。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鼻尖忽然嗅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灰尘和旧纸的气味——是油的味道!还有……烟味?!
她心头狂跳,猛地抬头。只见侧殿后方、靠近堆放杂物耳房的那个方向,黑暗中隐约有红光一闪,随即,更多的烟雾从门缝、墙缝中弥漫出来!
火!真的起火了!而且是从耳房那边烧起来的!是为了彻底烧毁可能藏匿秋穗或证据的地方,还是要顺势蔓延,烧掉整个侧殿?
浓烟迅速弥漫开来,呛得明兰咳嗽不止。她不敢再停留,提起布袋,用袖子捂住口鼻,弯腰朝着侧殿大门方向冲去。
殿门近在眼前!她的手刚刚触到门板——
“砰!”
一声巨响,侧殿的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远处灯笼的微光,站在门口,正是长松!
他脸上带着惊怒与焦急,看到殿内浓烟和提着布袋、狼狈咳嗽的明兰,眼中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恍然,有算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
“六妹妹!你怎么在这里?!”长松一步跨入,迅速扫视殿内火势(耳房方向已见明火),一把抓住明兰的手腕,“快走!着火了!”
他的力气很大,几乎是将明兰拖出了侧殿。殿外已传来嘈杂的人声、惊呼声和奔跑声,显然火势已被发现,仆役们正惊慌失措地赶来救火。
明兰被他拉着踉跄前行,手中的布袋掉在地上。长松脚步一顿,看了一眼那布袋,又看了一眼明兰,眼神深邃难辨。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去捡布袋,只是更用力地拉着明兰,迅速远离火场。
“大少爷!六姑娘!”顺子和其他几个仆役提着水桶赶来,看到他们,连忙让开。
“快救火!小心别烧到正殿和藏书!”长松大声吩咐,脚下不停,一直将明兰带到远离宗祠的安全空旷处,才松开手。
明兰惊魂未定,剧烈地咳嗽着,脸上沾着烟灰,衣裙也被燎破了几处。她抬头看向长松,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半明半暗,神色凝重。
“妹妹没事吧?怎会深夜在宗祠?还……拿着东西?”长松问道,语气里的关切,似乎并未完全掩盖那丝探究。
明兰深吸几口气,压下咳嗽,心念急转,脸上露出后怕与委屈交织的神情:“我……我睡不着,想起白日里还有些书没整理好,怕明日忘了,就……就想去再看看。谁知刚进去没多久,就闻到烟味,看到后面起火……我吓坏了,随手抓了些觉得重要的书就想跑……”她说着,眼眶泛红,身体也微微发抖,十足一个受惊过度的闺阁少女模样。
长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远处救火的人声鼎沸,火光将半边天空都映红了。
“妹妹受惊了。”他最终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此处危险,我先送妹妹回房。今夜之事,妹妹莫要对旁人提及,只说被火惊醒便是。一切,自有为兄处置。”
处置?处置火?还是处置她?处置那些可能被烧毁或……被捡走的“证据”?
明兰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冷光,细声应道:“是……多谢大哥哥。”
长松亲自将她送回东跨院厢房,嘱咐碧丝好生照看,又深深看了明兰一眼,才转身匆匆赶往火场。
明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救火喧嚣,手心一片冰凉。
那把火,是冲着毁灭证据来的。她冒险抢出了一些,但更多的,恐怕已葬身火海。
长松及时出现,是巧合,还是他一直暗中监视?他看到了那个布袋,却没有捡起,是来不及,还是……另有打算?
他最后那句“自有为兄处置”,意味深长。
而长柏的警告,犹在耳边。
宥阳,果然要乱了。
这场火,或许,只是开始。
她走到窗边,望向宗祠方向冲天的火光,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无论这场乱局背后有多少只手在推动,无论长松是敌是友,她都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回到京城,回到长柏的羽翼之下,厘清所有线索,然后……
讨回属于母亲,也属于她的公道。
夜色,在火光与喧嚣中,渐渐褪去。
黎明将至。
(第二卷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