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松许诺的抄录信笺,两日后果然由一个叫青禾的小丫头送到了明兰房中。信纸是新的,字迹工整,显然是重新誊写的。
信的内容确如长松所言,十分寻常。是一位自称“晚生卫文远”的人,写给盛家老太爷(明兰的祖父)的问候信,言辞恭谨,感谢老太爷昔年“提点教诲”,并提及自己“科场再次失利,愧对先人期望”,但“仍不敢忘耕读之本,教导子侄”,最后问候老太爷及全家安好,落款日期是二十余年前。
信中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事件,也没有涉及卫家与盛家更深的关系,更像是一封普通的、晚辈写给有过交往的长辈的礼节性书信。
明兰反复看了几遍,试图从这平淡的措辞中读出些别的东西。“提点教诲”……祖父曾提点教诲过这位卫文远?他们之间,是单纯的读书人之间的交流,还是有更深的渊源?卫文远科场失利,家道中落,是否与此有关?
她将誊录的信笺仔细收好。这封信本身信息有限,但它证实了卫家与盛家祖辈确有交往,也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名字——卫文远。这或许就是母亲卫姨娘的父兄?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卫文远,关于柳叶巷卫家的事。
在宗祠整理藏书的工作还在继续。明兰更加留意与本地文人士子、诉讼纠纷相关的记录。她在一本旧的《宥阳县志·人物篇》残卷中,找到了关于卫文远的零星记载:“卫文远,字子谦,邑西柳叶巷人,少聪慧,及长补廪生,然屡试不第,设馆授徒为业,性耿介,乡里有讼,常为调解……卒年不详。”
一个补了廪生(享有官府津贴的生员)却屡试不第的秀才,以教书为生,性格耿直,常为乡里调解纠纷……这就是外祖父(或舅父)的形象吗? “常为调解”……是否暗示他容易卷入或接触讼事?这与之前那封信稿附笔中提到的“讼事所累”似乎能联系起来。
明兰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拼凑出母亲出身的家庭画像:一个清贫但保持着读书人体面与风骨的家庭,一个或许因为性格或仗义执言而惹上麻烦的家长……
这日午后,她以“整理旧籍需核对一些本地风物记载”为由,向淑兰打听城西柳叶巷。
淑兰歪着头想了想:“柳叶巷?好像在城西靠近老城墙那边,挺僻静的一条巷子,住的多是些老户,我没什么印象。六妹妹问这个做什么?”
“哦,是在一些旧地契副本上看到这个地名,有些好奇。”明兰含糊带过。
淑兰也没多问,只道:“那地方没什么好玩的,房子都旧了。你要是想逛,不如去城东的市集,热闹得很。”
明兰笑着应了,心中却已打定主意。她必须亲自去柳叶巷看看。不一定能打听到什么,但或许,踏上那片土地,感受那里的气息,能让她离母亲的过往更近一步。
然而,她一个初来乍到的闺阁女子,如何能独自出门,去往一个陌生的巷子?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盛维一位交好的乡绅家中办寿宴,送来请帖。盛维夫妇自然要携子女前往。淑兰兴高采烈地来邀明兰同去:“六妹妹,一起去吧!可热闹了,还能见到好多姐妹!”
明兰本不欲参与这等应酬,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机会。她可以借口初来不适或喜好清静,提前离开,然后……
她做出犹豫的样子:“多谢淑兰姐姐好意,只是我有些怕生,人多的场合……而且,我也该去给叔祖母请安了。”
淑兰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勉强:“那好吧。你若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赴宴那日,盛维一家早早便乘车出门了。老宅一下子安静下来。明兰先去给仍在静养的叔祖母请了安,陪着说了会儿话。叔祖母年事已高,精神不济,很快便露出倦色,明兰便乖巧告退。
回到自己房中,她换上一身颜色最不显眼的灰蓝色细布衣裙,用同色布巾包了头发,只留下碧丝看屋子,吩咐任何人来都说她歇下了。
然后,她悄悄从东跨院一侧平日仆役出入的小角门溜了出去。角门平时有婆子看守,但今日主家出门,婆子也偷懒不知去哪儿闲聊了,竟无人察觉。
出了老宅,明兰快步走入巷中。宥阳城比京城小得多,街道也不如京城规整宽阔,但市井气息浓厚。她低着头,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主街,按照之前向一个洒扫婆子旁敲侧击问来的大致方向,朝着城西走去。
越往西走,房屋越发低矮陈旧,行人渐稀。问了两次路(对方见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问路,虽有些诧异,但见她穿着打扮不像穷苦人家,语气也温和,便指了方向),她终于找到了柳叶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多是青砖灰瓦的老式院落,墙头爬着些蔫蔫的藤蔓,墙角生着青苔。巷内很安静,只偶尔有孩童跑过,或听到某户人家传来的隐约说话声。
明兰站在巷口,心跳如擂鼓。这就是母亲从小生活的地方?她在这里出生、长大,直到……被送入京城盛府为妾?
她慢慢走入巷中,目光掠过一扇扇紧闭或虚掩的院门,试图从中辨认出哪一户可能是卫家旧宅。按照杂记中的描述,应该是个“院子不大,但很整洁”的人家。
她走到巷子中段,忽然看到左手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门楣上的木雕有些剥落,但依稀能看出曾经是读书人家的样式。院里隐约传来老妇人的咳嗽声和孩童的啼哭。
她正犹豫是否要上前询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迟疑的声音:“姑娘……你找谁?”
明兰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巷子对面一户人家的门廊下,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正在拣豆子的老妇人,正眯着眼睛打量她。
“我……我随便走走。”明兰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这巷子……挺清静的。”
老妇人“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拣豆子,嘴里却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道:“清静是清静,就是没什么人气儿喽……早些年,巷子头的卫秀才家还在的时候,还有点读书声,现在……唉。”
卫秀才家!巷子头!
明兰心头一震,强压着激动,装作好奇地问:“卫秀才家?是以前住在这里的读书人家吗?搬走了?”
老妇人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浑浊:“可不是嘛,好多年前的事儿了。卫秀才人好,学问也好,就是命不好,考不上举人,家里也艰难。后来……听说惹上了官司,秀才身子骨又弱,一气一病,就没了。他娘子拖着个闺女,日子过不下去,听说投奔远亲去了,房子也卖了。”她摇摇头,叹口气,“那闺女……好像叫阿芷还是阿芝来着,挺水灵乖巧的一个丫头,可惜了……”
阿芷!
明兰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几乎要站立不稳,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
是了,就是这里!母亲卫芷(或许小名阿芷)曾经的家!
“那……那他们家,后来就再没人回来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没了,都多少年了。”老妇人道,“房子卖给了现在的李货郎家。卫家娘子带着闺女走的时候,好像还把一些带不走的旧书、零碎物件,寄存在巷尾的杂货铺王婆子那里,说以后来取。可这一去就再没音讯了……王婆子前几年也过世了,那些东西,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或许被她儿孙当破烂扔了吧。”
旧书、零碎物件……寄存!
明兰的心再次狂跳起来。那里面,会不会有母亲留下的东西?信件?手迹?或者其他能揭示更多往事的物品?
“杂货铺……王婆子的儿孙,还住这儿吗?”她急切地问。
老妇人指了指巷子最深处:“喏,最里头那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王婆子原来的铺子,现在她孙子两口子住着,好像不做杂货铺了。”
明兰谢过老妇人,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巷尾。果然看到一处比别家更破败些的院子,门口一棵枣树长得歪斜,枝叶稀疏。院门紧闭。
她抬手想敲门,却又犹豫了。以什么理由打听?说自己是卫家旧亲?万一对方不信,或起了歹意呢?她一个孤身女子……
正踌躇间,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色黝黑的年轻汉子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把柴刀,看见明兰,愣了一下,粗声问:“你找谁?”
明兰迅速镇定下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和为难:“这位大哥,打扰了。我……我是从外地来的,家中长辈早年与这巷子的卫秀才家有些故旧,受长辈之托,想来寻访一下卫家后人,或是……或是他们可能留下的一些旧物。听说以前有位王婆婆,曾代为保管卫家一些东西……”
汉子皱起眉头,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充满怀疑:“卫秀才家?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我奶奶是帮人存过些破烂,但她老人家过世都好几年了。那些东西……”他挠了挠头,“好像还在后院那个堆杂物的破棚子里吧?黑黢黢的,谁去翻那玩意儿?早不知烂成什么样了。”
“能不能……让我看看?”明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约莫二两重的银锞子,递过去,“我不会白看,这点心意,请大哥行个方便。”
汉子看到银子,眼睛一亮,态度立刻和缓了许多,接过银子掂了掂,咧开嘴:“成!你等着,我去给你搬出来。不过说好了,就一堆破烂,你自己看,看不看得上都不关我事。”说着,转身进了院子。
明兰等在门外,心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巷子里似乎有别的目光在窥视,但她顾不上了。
不多时,汉子搬出一个积满灰尘、边角破损的藤条箱,放在门口:“就这个,我奶奶说是卫家留下的。你自己看吧。”
箱子没有上锁,搭扣也锈坏了。明兰蹲下身,屏住呼吸,轻轻打开了箱盖。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果然是一些破烂杂物:几本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字迹模糊的旧书;一些褪色破损的笔墨砚台;几件半旧的孩童衣物,小小的,绣工简单;还有一个小布包。
明兰颤抖着手,拿起那个小布包。布包入手有些沉。她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几封泛黄的信件,和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她先看信件。信封上写着“文远吾兄亲启”、“芷儿妆次”等字样,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手笔。她不敢细看,迅速将所有信件和小布包里的东西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
她又翻了翻箱子里其他东西,除了那些孩童衣物让她心头酸楚,再无特别发现。
“大哥,这些东西……我能带走吗?”她抬头问那汉子。
汉子正乐呵呵地玩着那块银子,闻言摆摆手:“拿走拿走,本就是别人家的破烂,留着占地方。”
明兰道了谢,将布包小心揣入怀中,又把箱子里的几件孩童衣物也拿了出来,用一块随身带的旧帕子包好,这才起身。
离开柳叶巷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开的、曾经属于卫家的院门,心中百感交集。母亲的痕迹,或许就只剩怀中这些蒙尘的旧物了。
她不敢久留,快步朝盛家老宅方向返回。一路上心绪激荡,既有找到线索的激动,也有触及母亲贫寒过往的心酸,更有对即将揭开秘密的忐忑与恐惧。
刚转过一个街角,眼看老宅在望,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明兰惊得后退一步,定睛一看,却是一个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年轻妇人,手里挎着个菜篮子,正惶急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明兰觉得这妇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妇人迅速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飞快地往明兰手里塞了个东西,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给……给六姑娘的……小心……”说完,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弄里。
明兰愣在原地,低头看向手中。那是一个揉得皱巴巴的、很小的纸团。
她心中惊疑不定,来不及细看,赶紧将纸团也攥紧,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老宅角门。幸好,角门依旧无人,她闪身进去,快步回到自己房中,插上门栓,这才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起来。
碧丝见她回来,脸色苍白,衣衫沾灰,吓了一跳:“姑娘,您这是去哪儿了?可急死我了!”
明兰摆摆手,示意她噤声。她走到桌边,先小心地将怀中那个油纸包裹和孩童衣物放在桌上,然后才展开手心,露出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纸团上只有三个歪斜的字,墨迹很淡,像是用烧过的木炭写的:
“秋穗 危 救”
秋穗?!那个嫁给南城恒昌记张伙计的、母亲曾经的丫鬟!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说“危”?要自己“救”?
明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宥阳,这个本以为能暂时远离京城漩涡的“故园”,其下的水,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凶险。
(第二卷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