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位于老宅西侧,单独一个院落,青砖灰瓦,古柏森森,透着一股肃穆清寂。平日除了年节祭祀和专人洒扫,少有人至。
得了盛维的允准和长松的安排,次日一早,明兰便带着碧丝和两个盛家拨来的粗使婆子,由长松身边一个叫顺子的妥当小厮引着,来到了宗祠侧殿。
殿门一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旧纸张特有的、微带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碧丝和婆子都掩鼻轻咳。明兰也微微屏息,抬眼望去。
只见偌大的侧殿里,靠墙立着十数个高大的木制书架,上面密密层层堆满了书籍卷轴,许多已积了厚厚的灰尘,蛛网在角落梁间隐约可见。地上也散乱放着不少敞开的箱笼,里面同样是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册、账本、信札,有些甚至已受潮黏连,或遭虫蛀,破损不堪。
“这些年疏于打理,让六姑娘见笑了。”顺子有些不好意思,“大少爷吩咐了,先从靠窗通风的那两个架子整理起,慢慢来,不着急。洒扫的用具和水都备在门口了,这两个婆子听姑娘使唤。小的就在外头候着,姑娘有事随时吩咐。”
明兰点了点头:“有劳顺子哥。”
顺子退了出去,带上了殿门。光线从高高的雕花木窗透进来,在漂浮的灰尘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殿内寂静,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偶尔挪动脚步的声响。
“开始吧。”明兰定了定神,对两个婆子道,“你们先将靠窗那两个书架周围的地面清扫干净,再用干净的湿布仔细擦拭书架本身,动作轻些,莫要碰坏了书。”
两个婆子应了声,开始干活。碧丝也想帮忙,被明兰止住了:“你跟着我,先看看这些书的分类。”
明兰走到指定的书架前,小心地拂去最上层一本书上的积灰。是一本《盛氏族谱》的抄本,纸张黄脆,墨迹尚清晰。她轻轻翻开,里面按辈分记载着盛氏子弟的姓名、生辰、婚配、功名、卒年等。她快速翻找着,找到了父亲盛纮的名字,也看到了自己的——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母卫氏。关于卫氏,只有这寥寥三字,再无其他记载。甚至没有提及卫姨娘的姓名。
她合上册子,心中微涩。在家族浩瀚的谱系里,她与生母,都只是最不起眼、最简略的注脚。
她将族谱放到一旁特意清理出来的空案几上,继续查看其他书籍。这个书架多是一些地方志、家训、田产地契的副本、历年祭田收支账目等,虽也算重要,但并非她此刻最想寻找的。
整理工作进行得缓慢而细致。灰尘被掸起,在光线中飞舞。两个婆子虽不算十分伶俐,但胜在听话肯干。明兰则一本本、一卷卷地快速浏览着书名、目录或开头几页,试图从中发现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个上午过去,靠窗的两个书架大致清理出来,分类摆放整齐。多是些实用或教化的书籍,并无特别发现。
午间回房用饭歇息。淑兰跑来看她,见她脸上沾了点灰,笑道:“六妹妹真是认真,那些陈年老古董,有什么好整理的,没得吃灰。”
明兰用帕子擦了擦脸,也笑:“看着杂乱,整理出来,心里也清爽些。再说,也能长些见识。”
淑兰不以为然,又说了会儿闲话便走了。
下午,明兰继续。她开始整理地上散乱的箱笼。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更杂,有残缺的碑帖拓片、废弃的旧信、练字用的废纸、甚至还有几幅褪了色的祖先画像草稿。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一个较小的、黑漆剥落的木匣,没有上锁。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装订粗糙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迹。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的字迹歪斜稚嫩,像是孩童的笔迹,记录的多是些琐碎的日常开销、人情往来、甚至还有某年某月某日“与邻村孩童打架”、“被父亲责罚”之类的鸡毛蒜皮小事。看内容,像是一个盛家旁支子弟幼年时的杂记。
明兰本欲放下,指尖却忽然一顿。在这本杂记的中间几页,记录者提到了随父亲去某位“卫家表叔”家中做客的情景。笔迹依旧幼稚,但“卫家”二字,却让明兰心头猛地一跳。
她屏住呼吸,仔细看去。
“……卫家表叔住在城西柳叶巷,院子不大,但很整洁。表叔是个秀才,说话和气,表婶做的桂花糕很好吃。他们家有个小表妹,叫……叫阿芷?还是阿止?年纪比我小,很害羞,总是躲在表婶身后。父亲和表叔在书房说话,我和小表妹在院子里玩,她给我看了一只草编的蚱蜢,编得很好……”
记录到此为止,后面又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阿芷?阿止?会是……母亲的小名吗?母亲闺名似乎就是“芷兰”中的“芷”字!柳叶巷……城西……
明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强压着激动,继续翻看后面的册子。又一本杂记里,提到了几年后,这位“卫家表叔”似乎家道中落,生了重病,“父亲曾派人送去药材,但好像没什么用”。再后来,便没有相关记载了。
线索虽模糊,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让她看到了母亲出身家庭的一点轮廓:一个住在宥阳城西柳叶巷、曾是秀才、后来没落、有女名中带“芷”的卫家。
这与她从长柏那里得到的“信、玉、记”碎片,以及之前查到的胡嬷嬷、秋穗等线索,隐隐有吻合之处。母亲的娘家,果然就在宥阳!而且,似乎与盛家(至少是旁支)早年确有往来!
她将这几本杂记小心地单独放到一边。接着,在另一个箱笼的底部,她又发现了几封未寄出的旧信草稿,纸张已脆化,字迹是盛家某位先祖的,内容多是与人讨论学问或地方事务。其中一封信的末尾,附笔问了一句:“闻卫兄近日为讼事所累,可有转圜?如需相助,可来信告知。”
讼事?卫家曾卷入官司?
明兰将这些信稿也小心收起。她知道,单凭这些零碎的、年代久远的孩童杂记和信稿附笔,远不足以拼凑出完整的真相,甚至未必与她生母直接相关。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方向。
接下来的两日,她更加专注地在故纸堆中寻觅。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清理,而是有意识地寻找任何带有“卫”字,或可能与二十几年前、宥阳本地、读书人家庭、诉讼等关键词相关的记录。
她找到了几本更早的地方志抄本,里面记载了宥阳本地一些姓氏家族的简略源流。在涉及“卫”姓时,只有寥寥数语,提到其祖上也曾出过举人,后渐式微,分支散落。
她还找到了一些盛家与本地其他家族联姻的旧礼单、往来账目副本。在某一年的礼单中,她看到了“贺卫家老太太寿辰”的条目,下面列着几样寻常礼品。
一点一滴,像散落的珍珠,被她从厚重的尘埃中拾起。虽然还未找到那根能将它们串起的线,但她感觉,自己正在接近某个被时间掩埋的角落。
这日午后,她正蹲在一个箱笼前,小心翻检着一沓受潮黏连的地契副本,试图辨认上面的字迹和年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她一惊,回头看去,却是长松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殿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大哥哥。”明兰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六妹妹真是勤勉。”长松走进来,目光扫过已被整理得井然有序的部分书架和案几上分门别类的书籍,赞许地点了点头,“不过,也别太累了。这些旧物年深日久,灰尘重,仔细伤了身子。”
“多谢大哥哥关心,我不累。”明兰垂下眼睫,“整理这些,倒让我觉得……好像离先祖、离故土更近了些。”
长松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缓声道:“你能这么想,很好。咱们盛家立足宥阳数代,靠的便是诗书传家、敦亲睦族。这些旧物,记载的不仅是家族历史,也是为人处世的根本。”他顿了顿,似是随口道,“我听说,你似乎对与‘卫’姓相关的旧籍,格外留意?”
明兰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露出些许怅然:“让大哥哥见笑了。明兰生母姓卫,却去得早,我对母家之事,所知寥寥。如今回到故地,见到些旧时记载,难免……触景生情,想多知道些。”
长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孝心可嘉。卫家……早年确与我家有些往来,多是些远亲故旧。不过时隔久远,人事变迁,许多旧事恐怕已难考据了。”他话锋一转,“倒是前几日,我整理父亲书房旧物,偶然看到一封夹在旧书里的信,是很多年前一位卫姓友人写给你祖父的,内容寻常,只是问候。你若感兴趣,回头我让人抄录一份给你看看?”
明兰心中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长松发现了卫家写给祖父的信?他是无意中看到,还是……刻意寻找?他此刻提起,是单纯的关怀,还是某种试探或提示?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露出感激又略带惶恐的神色:“这……如何敢当?不过是明兰一点私心,怎好劳动大哥哥……”
“无妨,举手之劳。”长松语气温和,“只是年代久远,信纸脆弱,不便取出,抄录需费些功夫,过两日给你。”
“多谢大哥哥!”明兰深深一福。
长松又嘱咐她注意休息,便离开了宗祠侧殿。
明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里,手心微微出汗。
长松……他知道她在找什么?他在帮她?还是仅仅出于堂兄对身世可怜堂妹的些许怜悯与关照?
这位看似敦厚沉稳的堂兄,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盛维伯父一家,在这看似淳朴和睦的老宅里,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她转过身,望向那些尚未整理、依旧蒙着厚厚尘埃的书架和箱笼。忽然觉得,这故纸堆中弥漫的,不仅仅是灰尘和往事的气息,还有一层更深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迷雾。
长柏将她送到这里,是为了让她寻找线索。可这些线索,究竟会引向何方?是母亲的冤屈,是卫家的往事,还是……盛家老宅本身,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午后暖风带着草木气息涌进来,稍稍驱散了殿内的陈腐味道。
窗外,古柏苍翠,庭院寂寂。
故园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