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路程，倒是太平无事。赵首领等人愈发警醒，宿营打尖皆安排得滴水不漏，再未发生驿馆那夜的惊险。明兰也渐渐适应了马车的颠簸和沿途的风霜。

越往南行，春意愈浓。道旁杨柳吐翠，田野间农人忙碌，桃花、梨花点缀着山野村落，一派盎然生机。这开阔的景致，稍稍冲淡了明兰心头的阴霾与不安。她偶尔会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这与京城迥异的、更鲜活也更粗粝的天地。

碧丝起初怯怯的，几日下来，见明兰虽然沉默少言，却并不苛责，也慢慢放松了些，偶尔会小声说两句沿途见闻。那两个婆子，一个姓钱，一个姓孙，倒是乖觉，一路伺候茶水饮食倒也殷勤，只是眼神偶尔交汇时，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与算计。明兰只作不见，心中却越发警惕。

第七日午后，马车终于驶入了宥阳地界。道路渐渐变得熟悉——并非明兰记忆中的熟悉，而是仿佛血脉深处某种遥远的共鸣。这里的屋舍形制、口音方言、甚至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河水与泥土的气息，都与京城不同。

未时三刻，马车停在了宥阳盛府老宅的门前。

老宅比不得京城盛府的轩昂气派，却自有一股历经岁月的厚重与质朴。青砖黑瓦，门楣上“盛氏旧居”的匾额漆色已有些斑驳，门前两尊石狮子也磨得光滑。听闻马车声响，早有管事带着仆役迎了出来。

当先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敦厚、穿着靛蓝绸衫的男子，正是盛纮的堂兄盛维。他身边跟着一位三十五六岁、衣着素净、笑容温和的妇人，是盛维的妻子李氏。后面还有几个年纪不等的少年少女，好奇地张望着。

明兰扶着碧丝的手下了马车，理了理衣裙，上前几步，对着盛维和李氏深深一福：“明兰见过伯父、伯母。侄女远来，给伯父伯母添麻烦了。”

盛维连忙虚扶一下，笑道：“快起来快起来，一路辛苦。自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他打量着明兰，眼中流露出几分长辈的慈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越发清秀了。你父亲书信已到，路上可还顺利？”

李氏也上前拉住明兰的手，温言道：“好孩子，累了吧？快进屋歇着。房间早已收拾好了。”她的手温暖干燥，语气真诚，让明兰紧绷的心弦略微松了松。

“多谢伯父伯母关怀，路上一切都好。”明兰恭敬应答，又将赵首领及随行众人略作介绍。

盛维对赵首领等人客气了几句，吩咐管家妥善安置，便引着明兰入内。

老宅内部庭院深深，古树参天，回廊曲折，虽不如京城府邸精致，却别有一番开阔疏朗之气。仆役们悄悄打量着这位从京城来的、身世有些特殊的六姑娘，目光中有好奇，也有审视。

盛维有三子一女。长子长松，年已十八，正在老家帮着父亲打理庶务，人看起来沉稳踏实；次子长枫，十五岁，在本地书院读书，眉目间有些书卷气；幼子长槐，才十岁，虎头虎脑，透着顽皮。女儿淑兰，与明兰同岁，只大两个月，生得圆脸杏眼，笑容明朗，拉着明兰的手便道：“六妹妹可算来了，路上闷坏了吧？回头我带你逛园子去！”

淑兰的热情，冲淡了不少初来乍到的生疏与尴尬。明兰微笑着应了，心中却不敢放松。她知道，这份热情有多少是出于真心，有多少是看在京城盛府和父亲盛纮的面子上，尚未可知。

李氏亲自将明兰送到准备好的客房。房间在老宅的东跨院，一明两暗，陈设简单却洁净，窗明几净，推开窗便能看见一角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芭蕉和一棵老桂花树，此时已是绿意葱茏。

“你便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你淑兰姐姐，或是让丫鬟来找我。”李氏叮嘱道，“你叔祖母那边，老人家这几日精神略好些，但仍在静养，明日我再带你过去请安。”

“是，劳伯母费心了。”明兰再次道谢。

李氏又说了几句家常，便带着淑兰离开了，留下碧丝和两个盛家拨来的小丫鬟伺候。

明兰简单梳洗一番，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微微出神。老宅的宁静与她预想的有些不同，盛维一家的态度也算和善。但这平静的表面下，是否也藏着京城盛府那样的暗流？

她想起长柏信中提到的“宗祠藏书”。那会是解开部分谜团的关键吗？她该如何开口，才能不引人怀疑地接近那些旧籍？

正思忖间，淑兰又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盒。“六妹妹，估摸着你这会儿该饿了，厨房刚做了些本地特色的糕点，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她笑嘻嘻地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巧的点心，有桂花糖糕、芝麻酥饼，还有一碗温热的杏仁茶。

明兰道了谢，拈起一块糖糕小口吃着。淑兰便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起宥阳的风土人情、老宅的各处景致，又抱怨兄长们管得严，不得随意出门玩耍。

“对了，六妹妹，”淑兰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听说你在京城，读书识字，女红也极好？我大哥前几日还念叨，说宗祠里那些老书都快被虫蛀了，也没个细心人整理。你若得闲，不如去看看？总比闷在屋里强。我是不耐烦那些东西的。”

宗祠……老书……

明兰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些许迟疑：“这……合适吗？宗祠重地，我初来乍到……”

“有什么不合适的！”淑兰不以为意，“咱们自家祠堂，又不是外人。再者，那些书放着也是放着，你能帮着理一理，大伯父（指盛维）说不定还高兴呢。回头我跟大哥说去！”

明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轻声道：“那……便劳烦淑兰姐姐了。若真能帮上忙，自然是好的。”

淑兰见她应允，很是高兴，又说了会话才离去。

明兰慢慢喝完那碗杏仁茶，甜润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却化不开心头的凝重。淑兰的提议，来得太巧，巧得让她心生警惕。是盛维或李氏的授意？还是长柏的信中已有所安排？抑或，只是淑兰自己的无心之言？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接近宗祠藏书的绝佳机会。

傍晚，盛维设了家宴为明兰接风。菜肴多是本地风味，不如京城精致，却胜在新鲜实在。席间气氛也算融洽，盛维问了些京城家中的情况，明兰挑着能说的答了。长松、长枫兄弟话不多，但礼节周到。淑兰依旧活泼，时不时说笑几句。李氏则细心关照明兰的饮食。

饭毕，淑兰果然提起了宗祠藏书之事。盛维听后，沉吟片刻，看向明兰：“哦？明兰还对古籍有兴趣？”

明兰起身，恭敬道：“回伯父，侄女在闺中闲暇时，偶也翻看些杂书，对古籍甚是仰慕。若能有机会为宗祠略尽绵力，是侄女的荣幸，也……也算了却一份思慕先祖、追本溯源的心愿。”她将话说得恳切，又带上一丝对家族渊源的向往。

盛维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难得你有这份心。宗祠侧殿确实堆放了不少旧书，历年积攒，疏于打理。你既愿意，便去看看也好。只是那里久未打扫，灰尘颇重，我让长松给你安排两个稳妥的婆子丫头，帮着洒扫整理，你也莫要太过劳累。”

“谢伯父。”明兰心中一定，连忙应下。

长松也道：“六妹妹放心，明日我便让人去收拾出一处干净地方，再将钥匙给你。”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明兰回到客房，站在窗前，望着老宅沉入暮色的屋脊飞檐。夜风拂过庭院，芭蕉叶子发出沙沙轻响。

宗祠……那里会藏着什么？关于盛家，关于卫家，还是关于……更久远的往事？

她想起长柏让她读的那些奏疏，想起那些力透纸背的揭露与控诉。盛家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盛纮能官居五品，除了自身能力，是否也与老家宥阳的根基、与宗族的力量有关？而这些力量背后，又是否干净无瑕？

她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可能不仅仅是堆积尘埃的书库，更是一个家族绵延数代、隐藏着荣耀与污垢的记忆深渊。

但无论如何，她已没有退路。

夜色渐浓，老宅各处相继熄灯。明兰吹熄了油灯，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更漏声和偶尔的犬吠。

宥阳的第一夜，平静之下，潜流暗生。

而在遥远的京城，盛府书房内，长柏接到了宥阳来的第一封密报。

“六姑娘已平安抵达，盛维老爷一家接待甚善。宗祠藏书之事，已按少爷吩咐，借淑兰小姐之口提及，盛维老爷已应允。赵平（赵首领）报，途中驿馆夜袭者，虽伪装流贼，但身手路数似经训练，疑非寻常歹人，已暗中详查。盛府内，周嬷嬷近日频繁接触大厨房及针线房旧人，似在找寻某样具体物件，或与当年卫姨娘汤药渣滓有关……”

长柏看完，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沉沉夜空。

明兰，第一步已经迈出。

接下来，就看你能从那些故纸堆中，找到怎样的线索，又能在这陌生的故园里，看清几分人心世相了。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微燥的气息。

山雨，或许不远了。

第二卷：宥阳迷雾 · 第1章 故园风雨

第二卷：宥阳迷雾 · 第1章故园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