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穗的求救纸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明兰坐立难安。秋穗怎么会知道她来了宥阳?又是如何找到机会,冒险将纸条塞给她?更重要的是,“危”从何来?谁要害她?自己一个势单力薄的庶女,又能如何“救”?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混杂着在柳叶巷找到母亲旧物的激动与感伤,让她心绪纷乱如麻。她强迫自己冷静,先将那几封泛黄的信件和油纸包着的物件、连同那几件小小的孩童衣物,一并锁进自己带来的藤箱最底层。钥匙贴身藏好。
然后,她盯着桌上那张写着“秋穗 危 救”的纸条,眉头紧蹙。秋穗嫁在南城恒昌记,丈夫是张伙计。恒昌记的东家似乎与王家有点关联……莫非,是京城王氏的手伸到了宥阳?还是宥阳本地,有人要对秋穗不利?
她想起长柏曾说过,恒昌记的东家疑心账目,张伙计怕丢了差事。长柏还让人暗中帮忙稳住张伙计的差事。难道,问题就出在这里?有人察觉了长柏的插手,进而查到了秋穗身上?因为秋穗是卫姨娘的旧婢?
若真是如此,那秋穗的处境确实危险。对方能查到秋穗,未必查不到她今日去了柳叶巷,甚至……可能已经盯上了她。
明兰感到一阵寒意。这宥阳老宅,恐怕也并非安全之地。
“碧丝,”她唤来小丫头,“今日可有人来找过我?或是……打听过我?”
碧丝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姑娘。您走后,我一直守在屋里,除了送水的婆子,没人来过。哦,对了,午间淑兰小姐那边的青禾姐姐来过一趟,见您歇着,就走了,也没说什么。”
青禾?是那个送来长松抄录信笺的丫头。明兰心中微动。长松……他知道自己今日没去赴宴,独自留在府中吗?他是否察觉了什么?
“我知道了。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明兰嘱咐道。
碧丝似懂非懂,但见明兰神色凝重,连忙点头:“是,姑娘放心,我谁都不说。”
傍晚,盛维一家赴宴归来,老宅重新热闹起来。淑兰跑来找明兰,兴致勃勃地讲着宴席上的见闻,又抱怨明兰没去,错过许多热闹。明兰勉强应付着,心神不宁。
用晚膳时,盛维问起明兰今日在家可好,明兰只答在房中看书,偶尔去宗祠侧殿整理,一切安好。盛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李氏倒是关切地让她别太累着。长松、长枫兄弟神色如常。
一切仿佛并无异样。
夜里,明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月光清冷,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秋穗惶恐的眼神、歪斜的“救”字、柳叶巷老妇人的叹息、母亲那几封未曾开启的信……交织在一起,搅得她不得安宁。
约莫子时前后,万籁俱寂。明兰好不容易有了一丝朦胧睡意,却被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寻常夜风的声响惊醒。
那声音……像是从她这间厢房的后窗方向传来!并非撬窗,更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刮擦着窗棂,又或是……极轻的叩击声?
明兰瞬间睡意全无,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她悄悄坐起,手摸向枕下那根磨尖的银簪。
声音停了片刻,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加清晰,是叩击声。三下,停顿,又两下。
不是随机的!像是某种信号!
明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谁?秋穗?还是……其他什么人?陷阱?
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开窗,僵坐在黑暗中,握紧了银簪。
叩击声又重复了一次,三下,两下。随即,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在窗外响起,气若游丝:“六……六姑娘……是……是我……秋穗……救救我……”
秋穗!真的是她!她竟然冒险找到老宅来了!
明兰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她掀被下床,赤足走到窗边,同样压低声音:“秋穗?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姑娘……有人……有人要抓我……恒昌记……东家……和王家……有关……”窗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恐惧,“他们……他们好像知道了什么……在找我……我躲了一天……不敢回家……求姑娘……救救我……”
王家!果然是王家!是王氏在宥阳的势力!
“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明兰急问。
“我……我在后巷……柴垛后面……暂时……安全……”秋穗的声音带着哭腔,“姑娘……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明兰脑中飞快转动。秋穗不能留在外面,太危险。可把她藏进老宅?风险同样巨大。一旦被发现,不仅秋穗性命难保,她自己也会被牵连,甚至可能连累盛维一家。
但秋穗是母亲旧婢,可能掌握着关键的往事线索,如今又因她(或者说因长柏的调查)而陷入险境……她不能见死不救。
“你等着,别出声。”明兰咬了咬牙,迅速做出决定。她穿上外衣和鞋子,从柜子里找出一件自己最宽大的深色斗篷,又拿了点碎银子和一包随身带的点心。
她轻轻打开房门,先侧耳倾听。外间碧丝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廊下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明兰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沿着熟悉的路径,来到东跨院通往后巷的那道小角门。门闩很重,她费了些力气才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后巷狭窄昏暗,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柴草。月光被高墙挡住,只能勉强视物。明兰探出头,低声唤道:“秋穗?”
柴垛后面传来窸窣声响,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慢慢挪了出来,正是白天塞给她纸条的那个憔悴妇人。
“姑娘……”秋穗看到明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就要下跪。
明兰连忙扶住她,将斗篷披在她身上,低喝道:“别出声,跟我来。”
她拉着秋穗,迅速闪身进了角门,重新闩好。然后,她并没有回自己的厢房,而是朝着宗祠侧殿的方向走去。那里位置偏僻,夜间绝无人至,而且……她记得侧殿后面有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平日锁着,但今日整理时,她似乎看见钥匙就挂在侧殿内墙的钉子上。
两人屏息疾走,心跳如鼓。幸好夜深,一路未遇任何人。
来到宗祠侧殿外,明兰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白日整理后未锁),闪身进去。秋穗紧跟其后。
殿内一片漆黑,只有些许月光从高窗透入,映出书架和箱笼朦胧的轮廓,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在微弱光线下仿佛都有了形状,更添几分阴森。
明兰摸索着找到侧殿内墙,果然摸到了那串钥匙。她凭着记忆,找到通往后面耳房的小门,试了几把钥匙,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锁。
耳房狭小,堆着些破旧桌椅、坏掉的香炉等杂物,尘土更重。但此刻,这里却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你暂时待在这里,千万别出声,也别点灯。”明兰将秋穗推进去,又把那包点心和碎银子塞给她,“明天我想办法给你送水和吃的。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恒昌记的东家为什么要抓你?”
秋穗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身体还在发抖,声音却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浓浓的恐惧与绝望:“姑娘……是京城……是京城太太那边的人!恒昌记的李东家,他婆娘是太太娘家一个偏支管事的外甥女!前些日子,李东家查账,发现张郎……我丈夫管的几笔进出有些含糊,其实……其实是李东家自己亲戚做的手脚,想赖在张郎头上。本来张郎都要被赶走了,可不知怎的,账目又忽然查清了,张郎没事了……”
秋穗喘了口气,继续道:“李东家好像起了疑心,暗地里查是谁在帮张郎。不知怎么……就查到了我身上,还……还翻出了我从前是服侍卫姨娘的事!前几天,李东家和他婆娘叫我去问话,拐弯抹角打听姑娘您……打听卫姨娘当年在京城的事,还问……问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信、旧物什么的……我吓得要死,只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信,逼问我,还说……还说若我不老实,就把张郎赶走,让我们在宥阳活不下去。我假装答应想想,昨天偷听到他们商量,说什么‘京城来信了’,‘这丫头留不得’,‘免得节外生枝’……我……我就知道他们要灭口!昨晚趁他们不备,我偷跑了出来,躲了一天,想起姑娘您回了宥阳,就……就冒险来找您了……”
秋穗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明兰听得心惊肉跳,手脚冰凉。果然是王氏!她不仅把手伸到了宥阳,查恒昌记的账目,还想对秋穗灭口!是为了掩盖什么?是怕秋穗知道卫姨娘旧事?还是怕秋穗手里有卫姨娘留下的东西?
“你说他们打听‘信、旧物’?”明兰抓住关键,“我母亲……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保管?或是……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秋穗抬起泪眼,在昏暗中努力看着明兰,犹豫了一下,才颤声道:“姨娘……姨娘去得突然。她病重时,神智有时不清,有一回……只有我在跟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说‘箱子底……有东西……留给……’话没说完,就晕过去了。后来……后来姨娘就再没清醒过。我也没敢告诉别人。”
箱子底?是那个藤箱吗?母亲想留给谁?是她吗?
“那你可知,我母亲在宥阳,可还有什么亲人?或是……特别交好、可信的人?”明兰又问。
秋穗摇摇头:“姨娘很少提娘家的事,只说……父母早亡,兄长……好像也早就不在了,家里没什么人了。至于交好的人……姨娘性子静,在府里也没什么特别亲近的。倒是有一次,姨娘看着窗外发呆,自言自语说……说‘若是当年听舅父的话……’后面就没说了。”
舅父?母亲还有舅父?是卫文远的妻弟?还是其他亲戚?
线索依旧破碎,但秋穗的话,无疑证实了王氏在极力掩盖与卫姨娘相关的某些东西,甚至不惜在宥阳这个地方,对一个早已脱离盛府的旧婢下毒手。
“你先在这里躲好,我想办法。”明兰定了定神,“明日我再来看你。记住,无论如何不要出来,也不要弄出声响。”
“谢……谢谢姑娘救命之恩……”秋穗哽咽道。
明兰退出耳房,重新锁好门,又将钥匙放回原处。她仔细听了听侧殿内外的动静,确认无人,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按原路返回自己房中。
碧丝依旧沉睡未醒。明兰脱下外衣,躺回床上,却再也无法入眠。
王氏的触角比她想象的更长,也更狠毒。秋穗的遭遇,让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份隐藏在温婉端庄面孔下的冷酷杀机。今天她能对秋穗灭口,明天若自己妨碍了她,又会如何?
宥阳,并非避风港。
长柏将她送来这里,是真的认为此地安全,还是……另有用意?他知道王氏在宥阳的势力吗?他知道秋穗会遇险吗?
纷乱的思绪中,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既保住秋穗的性命,又不至于将自己和盛维一家拖入险境。同时,母亲留下的那些信件和物件,也必须尽快查看。
而这一切,都必须在暗中进行,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尤其是……那位似乎并不简单的堂兄,盛长松。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照亮了屋内细微的浮尘。
明兰望着那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锐利。
既然避不开,那就迎上去。
在这陌生的故园,她不仅要寻找过去的真相,还要学会,如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第二卷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