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人在盛府盘桓了两日便告辞了。带来的热闹与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明兰的日子越发沉寂。她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必要的请安和学堂,便待在厢房里。那本《本草图略》已被她翻得起了毛边,一些常见的药材性状、药性、相生相克,乃至粗略的炮制方法,都硬生生记了下来。她知道这远远不够,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利器”。
小桃成了她延伸出去的眼睛和耳朵。这个原本只是憨直忠心的小丫头,在明兰有意无意的引导和那份沉静目光的注视下,竟也多了几分机敏。她不再仅仅满足于传递闲话,开始学着留意那些闲话背后的关联,留意府中人员细微的动向。
“姑娘,我瞧着周嬷嬷这两日,往大厨房跑得勤了些。”一日午后,小桃一边剥着核桃,一边低声道,“不是去吩咐菜式,倒像是去找管采买的钱婆子说话。两人关在茶水间里,说了好一阵子。”
周嬷嬷?明兰捻着丝线的手指微微一顿。王氏的心腹,找钱婆子?钱婆子除了管着大厨房一部分采买,似乎还与城外几个庄子有些联络。
“可听到说什么了?”
“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钱婆子说什么‘年份久了’、‘记不清’,周嬷嬷好像提了句‘落霞庄的账目’。”小桃努力回忆着,“后来周嬷嬷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落霞庄的账目?是胡嬷嬷的事,还是别的?长柏查问旧年药材账目,莫非惊动了王氏这边?周嬷嬷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在……抹平什么?
明兰心头警铃微作。王氏若真起了疑心,绝不会仅仅查问。她一定会有所动作,或试探,或敲打,或彻底清除隐患。
“小桃,”明兰放下针线,声音平缓,“这几日,我们份例里的饭菜汤水,还有炭火用度,你都格外留心些。若有任何与往常不同,哪怕只是味道稍异,炭火烟气不对,都立刻告诉我。你自己也小心,莫要碰我入口的东西。”
小桃闻言,脸色白了白,随即用力点头:“姑娘放心,我省得。”
山雨欲来风满楼。明兰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正在迫近。她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幼兽,将全身的感知都调动起来,警惕着周遭最细微的变化。
出乎意料的是,先等来的不是王氏的明枪暗箭,而是盛纮难得一次的“关怀”。
那日从学堂回来,管事嬷嬷便来传话,说老爷在书房,要见六姑娘。
盛纮的书房,明兰前世今生都极少踏足。那是盛家权力和威严的中心,属于父亲,属于嫡子,与她这样的庶女隔着天堑。
她心中忐忑,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仔细整理了一下半旧的衣衫,确保没有一丝不妥,才随着嬷嬷前往。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檀木气息。盛纮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穿着家常的赭色直裰,正提笔批阅着什么。他年过四旬,面皮白净,留着短须,因着常年为官,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女儿给父亲请安。”明兰规规矩矩地行礼,垂首立在下方。
盛纮“嗯”了一声,放下笔,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像王氏带着挑剔与衡量,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其价值与是否安分。
“起来吧。”他语气平淡,“听说你近来常在屋里,不大走动?”
“回父亲,女儿资质愚钝,学业女红皆需勤加练习,不敢懈怠。且春日偶有寒气,祖母也嘱咐女儿仔细将养。”明兰回答得滴水不漏,将老太太抬了出来。
盛纮点了点头,似乎对她这番“懂事”的回答还算满意。“懂得上进是好的。你是盛家的女儿,虽为庶出,也当时时谨记门风,恪守本分,勿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平白惹出是非,令家族蒙羞。”
这话与王氏那日的敲打异曲同工,只是更直接,更带有一家之主的告诫意味。
“女儿谨遵父亲教诲,断不敢有违。”明兰声音愈发恭顺。
“嗯。”盛纮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长柏哥哥近日功课繁忙,为父观他似有疲色。你平日若见着他,也可劝他多歇息,保重身体。兄妹之间,互相关心是应当的,但需知分寸,莫要过于亲近,惹人闲话。”
明兰心中猛地一沉。果然来了!宴席上的事,长柏反常的认错,终究引起了盛纮的注意!他不是在关心长柏的身体,他是在警告她,离长柏远一点!是在告诉她,无论长柏出于何种原因维护她,都不被允许,都会被视为“是非”!
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悲哀交织着涌上心头。这就是她的父亲。在他眼里,她这个庶女唯一的价值就是安分守己,不给家族“蒙羞”。而长柏的维护,在他眼中,不是兄长爱护幼妹,而是可能破坏“分寸”、引来“闲话”的麻烦。
她掐紧掌心,用疼痛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低微而清晰:“父亲放心,女儿明白。长柏哥哥是嫡兄,学问人品皆为人称道,女儿心中唯有敬重,从不敢有丝毫逾越。日后定当时时谨记父亲教导,远着……些。”
她将“远着”两个字说得极其自然,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急于表明清白的惶恐。
盛纮见她如此,神色稍霁。他要的就是这种态度。一个识趣、胆小、懂得自身位置的庶女,才是好庶女。
“明白就好。你且去吧。缺什么短什么,可与你母亲说。”他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笔,仿佛刚才那番暗含机锋的对话,不过是随口一问。
明兰躬身退出书房。走到廊下,春日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通体冰凉。
父亲的“关怀”,比嫡母的敲打更让她心寒。那是一种彻底的、将她视为附属物、不容有丝毫自我意志的漠然。
回到厢房,她静坐良久。小桃担忧地看着她,不敢出声。
半晌,明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却渐渐凝实起来,褪去了那层惯有的怯懦伪装,露出底下冰冷的、属于前世那个最终被弃乱葬岗的女子的坚硬内核。
指望不了父亲,指望不了嫡母。这府里,她能依靠的,或许真的只有那个同样藏着秘密、行事莫测的嫡兄。
而他递来的,也并非全然温暖的庇护,更像是一场冰冷而危险的同行。
但她已没有退路。父亲的警告意味着,她若不能尽快让自己拥有不被随意摆布的资本,那么下次,可能就不是警告,而是更直接的“处置”了。
“小桃,”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之前让你打听姓古的稳婆,可有别的消息?”
小桃摇摇头:“问过几个老人,都说不清楚,只说搬走很多年了。”
明兰沉默。稳婆这条线,似乎断了。或许,该从别的方向想想。
“我记得,生母身边,除了胡嬷嬷,应该还有一两个小丫头?”
“好像是有,不过姨娘去后,她们年纪小,好像被打发到别处去了,或是放了身契。”小桃努力回忆,“其中一个,仿佛叫秋穗的,我记得前两年好像听人提过,嫁给了南城一家绸缎铺子的伙计?”
秋穗?嫁了人,还在京城?
明兰心中一动。比起去向不明的稳婆,一个嫁在京城、曾是生母身边贴身丫鬟的人,或许更容易找到,也或许……知道得更多。
“小桃,想办法打听一下这个秋穗,如今住在南城哪条街巷,家里情形如何。要小心,莫要让人知道是我们打听。”
“是,姑娘。”
小桃领命去了。明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院墙一角,那株半枯的海棠,枝头竟冒出了几颗米粒大小的、红褐色的嫩芽,在依旧料峭的春风里微微颤抖。
枯木逢春?还是回光返照?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若不想像这株海棠一样,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默默枯萎,就必须抓住每一缕可能的光线,拼命向上生长。
哪怕,那光线来自幽暗的深处,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长柏在织他的网,查他的账目,守着那个木匣。而她,也不能只做网中等待的鱼。
她得有自己的线,自己的钩。
夜色渐浓,盛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浮在黑暗水面上的星子,彼此映照,又彼此隔阂。
书房退步里,长柏听完了长安关于周嬷嬷近日动向及盛纮召见明兰的回禀。
“父亲果然过问了。”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周嬷嬷在查落霞庄的旧账……看来,母亲那边,也开始不安了。”
“少爷,是否需要……”长安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不必。”长柏摇头,“让他们查。有些旧账,翻一翻也好。水浑了,才能看清底下究竟有什么。”他顿了顿,“六姑娘那边,有什么动静?”
“六姑娘似乎让身边的小桃,在打听一个从前服侍卫姨娘的丫头,叫秋穗的,如今嫁在南城。”
长柏敲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
“她果然……开始自己找了。”他低声自语,随即对长安道,“那个秋穗,你暗中留意着,若六姑娘的人寻到了,必要时……可以行个方便,但不要直接插手。”
“奴才明白。”
长安退下后,长柏独自立于窗前。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洒下微弱清冷的光。
他知道自己递给明兰的,是一条遍布荆棘的路。但他更知道,若只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不让她直面风雨、长出属于自己的棱角与爪牙,那么一旦他的庇护出现丝毫缝隙,等待她的,将是比前世更快的倾覆。
温室之花,经不起真正的严寒。
而他的明兰,不该是温室之花。
他想起前世,那个最终在泥泞与污名中枯萎的女子,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时的空洞。也想起更久远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某一世,或许曾有过的,擦肩而过的遗憾与无力。
这一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要护她,更要让她,成为能与他并肩,甚至能独自照亮一方天地的人。
夜风吹入,带着庭院泥土和初生草木的气息。
网已张开,棋子渐落。而那颗他最为珍视的棋子,也终于开始,在自己的棋格上,挪动了第一步。
虽然稚嫩,虽然微小。
但,毕竟动了。
这沉寂的盛家大宅,真正的风云,或许才刚要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