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旧部尽数伏诛那日，谢清寒咳血染透龙袍，昏沉中被宫人抬回寝殿，三日未醒，辅相竟真的断了他的暂解药，待他勉强睁眼，只觉心智昏沉，连自己是谁都险些记不清，唯有心口那点恨意死死撑着一口气。

等他再能勉强端坐龙椅，辅相已在早朝上递了折子，字字句句皆是要谢清寒迎娶其嫡女温晚晴为后，满朝文武皆是辅相爪牙，当即附和山呼，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谢清寒神智刚清了三分，闻言只觉浑身发冷，温晚晴他见过，是个骄纵狠戾的女子，昔日入宫赴宴，曾因宫人奉茶稍慢便折断其手指，这般女子入中宫，往后这皇宫便真成了辅相的囊中之物，他便是连半分喘息余地都没了。

他咬着牙挤出两字，话音未落，心口便绞痛起来，额上冷汗涔涔，身子晃得厉害，辅相站在阶下，眸色阴鸷如寒潭：

温玄（辅相）陛下是觉得老臣的女儿配不上，还是忘了三日不进药的滋味？

一句话戳中谢清寒死穴，他攥紧龙袍下摆，指节泛白，㭪相又道：

温玄（辅相）晚晴入中宫，往后便是君臣一体，老臣自会尽心辅政，保陛下安稳，若陛下执意不肯，那牵机引的滋味，陛下不妨再尝尝。

殿外阳光刺眼，谢清寒却觉得周身如坠冰窖，他望着阶下黑压压跪伏的百官，望着辅相那胜券在握的嘴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

二字落下，百官再呼万岁，㭪相面上露出满意神色，当即敲定婚期，择下月十五吉日大婚，圣旨一出，京中哗然，百姓皆叹少年天子懦弱，竟任由权臣摆布婚事，无人知深宫之中，那少年帝王枯坐御书房，对着先帝画像，一夜白头。

婚期将近，宫中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宫墙，处处皆是喜庆之色，唯有谢清寒的寝殿死寂沉沉。他清醒时便枯坐窗前，望着那片刺目的红，指尖一遍遍摩挲镇国剑的剑鞘，剑鞘被磨得发亮，他却连拔剑的力气都无；药性发作时便昏昏沉沉，任由宫人摆布试穿喜服，大红喜袍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眉眼间只剩麻木。

温晚晴入宫先行册封礼那日，特意穿着华贵宫装来见他，见他瘫坐在椅上眼神空洞，当即抬手扇了他身边小太监一耳光，厉声呵斥：

温晚晴（辅相之女）陛下龙体不适，怎不知伺候着？

谢清寒缓缓抬眼，望着她骄纵的眉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谢清寒（皇上）你若入中宫，需答应朕一事，勿害宫人，勿扰先帝陵寝。

温晚清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温晚晴（辅相之女）陛下自身都难保，还敢管本宫的事？往后这后宫是本宫的，这江山是我爹的，陛下乖乖做你的傀儡皇帝便是，少管闲事。

她说完便拂袖而去，留下谢清寒一人，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大婚那日，锣鼓喧天，礼乐齐鸣，谢清寒穿着大红龙袍，被宫人半扶半架着走向坤宁宫，沿途宫灯高照，红绸漫天，却无半分暖意。他走过南宫门时，恍惚看见陈统领满身是血跪在那里，看见东宫旧部一个个朝他叩首，心口剧痛难忍，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大红袍上，红得相融，分不清是喜是悲。

送入坤宁宫后，温晚晴嫌他面色难看，挥手让宫人将他架到偏殿，连合卺酒都懒得与他饮，只撂下一句：

温晚晴（辅相之女）陛下安分些，本宫自会让爹按时给你送药，不然，有你好受的。

那夜，偏殿寒灯孤影，谢清寒枯坐至天明，大红喜袍穿在身上，如同一层裹身的血衣。他想起七岁那年登基，先帝的手温还在肩头，想起十载蛰伏，灯下翻看密诏的坚定，想起北狄大捷时百姓的欢呼，再想起天牢前的血流成河，想起辅相的威逼，温晚晴的骄横，只觉荒唐又悲凉。

次日天明，辅相便带着新的奏折入宫，皆是安插温氏亲信的旨意，谢清寒坐在龙椅上，温晚晴立在一旁，手持暂解药，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他接过朱笔，一笔落下，便是温氏权倾朝野的根基，一笔落下，便是他谢清寒彻头彻尾的沉沦。

往后岁月，中宫㭪氏气焰滔天，辅相党羽遍布朝野，谢清寒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宫中无一人敢与他亲近，宫外无一人敢为他发声。他每日靠着暂解药苟延残喘，清醒时便枯坐御书房，摩挲那柄从未真正出鞘的镇国剑，昏沉时便任由宫人摆布，连温晚晴当着他的面责罚宫人，他也只能漠然旁观。

风起宫墙，卷走满地落英，少年天子的风骨，早已被毒药磨碎，被血色浸透，龙椅之上，只剩一具麻木的躯壳，守着一座名为皇宫的炼狱，等着一个遥遥无期的结局。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