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岁月,中宫温氏气焰滔天,辅相党羽遍布朝野,谢清寒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宫中无一人敢与他亲近,宫外无一人敢为他发声。他每日靠着暂解药苟延残喘,清醒时便枯坐御书房,摩挲那柄从未真正出鞘的镇国剑,昏沉时便任由宫人摆布,连温晚晴当着他的面责罚宫人,他也只能漠然旁观。
这日暂解药效力正浓,神智难得清明,谢清寒屏退了盯梢的宫人,竟独自扶着宫墙,一步步走出了南宫。他没传銮驾,没带侍卫,一身素色常服,头发散乱,眉眼间尽是憔悴,沿街宫人见了皆惶恐低头,无人敢上前相问,只当是药性迷了心智。
出宫门时,守卫见是天子,虽有辅相严令,却也不敢拦,终究是跪地放行。
辅相府朱门高阔,门庭若市,来往皆是趋炎附势之辈,谢清寒立在府门前,一身素衣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门吏初见只当是落魄书生,呵斥着要赶人,待看清那张清俊却苍白的脸,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地:“陛、陛下!”
府中下人慌忙通报,辅相正与门生议事,听闻竟亲自迎了出来,见谢清寒孤身一人,衣衫单薄立在风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讥讽:
温玄(辅相)陛下怎会屈尊来老臣府邸?莫不是中宫娘娘苛待了陛下?
谢清寒抬眼望他,玄色朝服加身的辅相依旧意气风发,反观自己,龙体被毒药摧垮,帝王尊严荡然无存,他攥紧了枯瘦的指尖,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才勉强稳住身形:
谢清寒(皇上)朕来要一样东西。
㭪相挑眉,引他入府:
温玄(辅相)陛下万金之躯,想要何物,传旨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议事堂中茶香袅袅,谢清寒却闻着只觉反胃,他不坐,就那般笔直地立在堂中,迎着㭪相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温玄(辅相)陛下说笑了,这牵机引哪有什么解药?当初陛下斩我党羽、夺我兵权时,怎没想过今日?
谢清寒(皇上)朕当初若要杀你,金銮殿上便可问斩,
谢清寒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谢清寒(皇上)朕念你辅政数年,念先帝遗诏,留你性命,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㭪相放下茶盏,眸色骤冷,起身一步步逼近他:
温玄(辅相)先帝遗诏?先帝那是怕老臣功高震主!陛下蛰伏十载,步步为营,若不是老臣留了后手,今日身首异处的便是我温氏满门!
他抬手捏住谢清寒的下巴,力道大得惊人,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
温玄(辅相)陛下以为老臣要的是权?老臣要的是这大靖江山改姓温!你谢清寒,不过是老臣摆在龙椅上的幌子!
谢清寒心口剧痛,不知是药性发作还是怒极攻心,他猛地抬手想推开辅相,却被对方轻易制住手腕,㭪相冷笑:
温玄(辅相)陛下瞧瞧你这模样,手无缚鸡之力,心智半昏半醒,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连忠心的旧部都保不了,还配当皇帝?还配要解药?
谢清寒(皇上)陈统领忠心耿耿,你杀他;李将军戍守边关,你贬他;满朝忠良,你屠戮殆尽,
谢清寒眼眶赤红,泪水混着恨意滚落,
谢清寒(皇上)温老贼,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不怕遗臭万年?
温玄(辅相)天打雷劈?
温玄嗤笑,随手将他甩开,谢清寒踉跄几步,重重撞在廊柱上,咳出一口鲜血,
温玄(辅相)这天下,胜者为王败者寇,老臣只要权倾天下,何来遗臭万年?
他拍了拍手,下人端来一碗漆黑的汤药,正是暂解药,㭪相将药碗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施舍:
温玄(辅相)陛下若安分守己,每日暂解药少不了你的,若再妄想解药,或是勾结外人,老臣便让你尝尝药性发作、心智尽失的滋味,到时候,让你当着百官的面,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啃食污秽!
谢清寒望着那碗汤药,眼底满是屈辱与绝望,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懦弱,却偏偏离不开这碗毒药。㭪相见他迟疑,冷笑一声便要收回手:
温玄(辅相)陛下若是不喝,今日便请回吧。
谢清寒(皇上)等等!
谢清寒咬牙,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带着蚀骨的寒意,他将空碗狠狠摔在地上,碗碎声刺耳。
谢清寒(皇上)你放心,
谢清寒抹了抹唇角药渍,眼底是死寂的灰,
谢清寒(皇上)朕会乖乖做你的傀儡,直到……你满意的那天。
说罢,他转身就走,背影单薄佝偻,再无半分少年天子的意气,温玄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高声吩咐:
温玄(辅相)送陛下回宫
温玄(辅相)记住,看好了,别让陛下再‘乱跑’。
府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谢清寒漫无目的地走着,药性渐渐翻涌,四肢开始发麻,他扶着墙,一步步挪着,街上百姓认出他,皆是窃窃私语,目光里有同情,有鄙夷,却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终究是他逃不掉的宿命。风扬起他的衣袍,如同折断了翅膀的孤雁,一步一踉跄,走向那片永无天日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