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水洗过的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城市镀上一层明亮的金边。林晚站在镜子前，将乌黑的长发梳成整齐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镜中的女孩，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一丝很淡的、近乎决绝的亮光。
她换下校服，穿上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米色针织开衫。这身打扮普通至极，却让她感觉比穿校服时自在了许多。校服是她的囚衣，也是她的保护色，脱下它，仿佛也暂时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标签。
她背上那个浅蓝色的帆布新书包——里面装着钱包、钥匙、手机、那支黑色录音笔，还有那张被她摩挲过多次的门票。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星空笔记本，昨晚新写的一行字墨迹已干：
“去看他的比赛。走出校门，走向有光也有阴影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林晚推门而出。
市篮球馆比林晚想象中更大，更喧嚣。巨大的电子屏幕，锃亮的地板，震耳欲聋的音乐，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汗水、橡胶和爆米花混合的气味。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或支持队伍的T恤，挥舞着充气棒，发出嗡嗡的议论和笑声。
林晚握着门票，按照座位号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侧面看台的中段，视野很好，既不显眼，又能看清全场。她的周围坐着几个兴奋的女生，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即将上场的队伍和球员。
“听说今天五中的江澈会上场！他超帅的！”
“是啊是啊！我看过他打球，超厉害！可惜上次校际赛受伤了……”
“希望他今天状态好！”
听到“江澈”的名字被如此自然又充满好感地提起，林晚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在这里，他不是流言的中心，不是被恶意涂抹的对象，而是一个单纯因为球技和外形被欣赏的、闪闪发光的少年。这种感觉很陌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球员开始入场热身。林晚一眼就看到了江澈。他穿着五中标志性的深蓝色队服，号码依然是醒目的7号。在一群高挑的队员中，他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他没有像其他队员一样立刻投入激烈的跑篮，而是先在场地边缘慢慢拉伸，动作标准而认真，显然还顾及着肋部的旧伤。阳光透过场馆高窗落在他身上，汗水很快濡湿了他的额发，但他脸上带着一种专注而愉悦的神情，和队友击掌时笑容爽朗。
林晚的目光追随着他。看他精准地投出一个三分球，弧线完美；看他轻松地胯下运球过人，动作流畅；看他笑着和队友商量战术，神情自信。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完全沉浸在热爱之中的江澈。强大，耀眼，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蓝色的7号身影。
比赛即将开始，双方队员在中场集合。林晚看到了江澈的对手——八中的队伍，赵强赫然在列，穿着红色的10号球衣，正用一种不善的目光打量着江澈，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江澈似乎察觉到了，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专注于裁判手中的篮球。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最初的节奏很快，双方你来我往，比分紧咬。江澈作为主力控卫，组织进攻有条不紊，虽然刻意减少了激烈的身体对抗，但传球精准，跑位巧妙，几次助攻都引来阵阵喝彩。林晚周围的女生不时发出惊呼和赞叹。
然而，随着比赛进行，对抗逐渐升级。赵强明显加强了对江澈的防守，动作越来越大，几次看似无意的冲撞都冲着江澈受过伤的肋部去。裁判的哨声偶尔响起，但大多数时候，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在激烈的比赛中被默许了。
林晚的心揪紧了。她看到江澈在一次被撞后微微蹙眉，但立刻调整呼吸，继续奔跑。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不再是热身时的轻松，而是充满了竞技的专注和一丝被激起的斗志。
上半场结束前两分钟，五中落后4分。江澈持球快速推进，赵强紧贴防守。在三分线外，江澈一个急停假动作，赵强扑上来封盖，动作凶猛。江澈冷静地后撤一步，调整重心，在赵强几乎撞到他身上的同时，手腕柔和地一抖——
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空心入网！
三分有效！加罚一球！
裁判哨响，指向赵强，防守犯规！
观众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江澈稳稳罚中，将比分追平。他站在罚球线上，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眼神平静，只是在对上赵强恼羞成怒的目光时，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带着点少年人赢了漂亮一局后的桀骜。
林晚身边的女生激动得尖叫。林晚没有叫，但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一直紧握的拳头悄然松开。她看着场上那个被队友围住庆祝的少年，胸腔里涌起一种陌生的、与有荣焉的感觉。
中场休息。球员们走向各自的休息区。江澈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林晚所在的方向。隔着一段距离和嘈杂的人群，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江澈扬起嘴角，对她做了一个“OK”的手势，笑容明亮，仿佛在说：看，我说没事吧。
林晚轻轻点了点头，回以一个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微笑。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对他露出笑容。
下半场比赛，赵强的动作更加肮脏，小动作不断。但江澈似乎早有防备，总能巧妙地避开最直接的伤害，同时用更出色的球技予以回击。五中在他的带领下，逐渐掌握了场上主动。
比赛进行到最后三分钟，五中领先7分。一次关键的防守回合，江澈成功抢断，发动快攻。他运球如风，直冲对方篮下。赵强从侧后方穷追不舍，眼神狠厉。
就在江澈起跳上篮的瞬间，赵强的脚看似无意地往前一探——一个极其隐蔽的垫脚动作！
“小心！”林晚身边的几个观众惊呼出声。
电光火石之间，江澈仿佛背后长眼，在空中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扭身调整，避开了赵强伸出的脚，但同时，上篮的动作也受到影响，球在篮筐上颠了几下，没能投进。
裁判的哨声没有响。这个垫脚动作太隐蔽，角度刁钻，很可能被判定为正常防守位移。
江澈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立刻去看赵强，而是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脚踝，活动了一下，确认无碍，才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眼神冰冷地扫过一脸无辜摊手的赵强，那目光里的寒意，让隔着老远的林晚都能感觉到。
接下来的一个回合，江澈在防守赵强时，用一次干净利落却又强势无比的抢断，直接将球从赵强手中拍掉，并迅速发动反击，助攻队友得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无声的、强硬的宣告。
最终，五中以12分的优势赢得了比赛。终场哨响，五中的队员欢呼着拥抱在一起。江澈被队友们簇拥着，笑着，拍打着。汗水浸透了他的球衣，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林晚随着人群起身，准备离开。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比赛的激烈，而是因为亲眼见证了江澈在球场上的光芒，也看到了潜藏其下的恶意与他的应对。他比她想象中更强大，也更清醒。
“林晚！”一个清亮的声音穿过嘈杂传来。
林晚回头，看见江澈摆脱了队友，正快步朝她所在的看台下方跑来。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汗珠，笑容灿烂得晃眼，深蓝色的队服衬得他皮肤越发白皙。不少人的目光随着他移动，落在了林晚身上。
林晚身体微微一僵，但看到江澈毫无阴霾的笑脸，那点不适很快被压下。她走下几级台阶。
“怎么样？没白来吧？”江澈仰着头看她，气息还有些不稳，眼睛亮晶晶的。
“很精彩。”林晚诚实地回答，“你打得很好。”
“哈哈，还行！”江澈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高兴，“那个垫脚你看到了吧？可惜裁判没吹。不过我也没让他好过。”他撇撇嘴，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嗯，看到了。”林晚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脚……没事吧？”
“没事！我反应快着呢！”江澈立刻活动了一下脚踝给她看，“走两步都没问题！倒是你，一个人来看比赛，怕不怕？”
林晚摇摇头：“还好。”周围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但江澈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那就好。”江澈从随身的运动包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递给她，“渴了吧？给。”
林晚接过，冰凉的瓶身驱散了手心的薄汗。
“我得回去集合了，教练还要总结。”江澈看了眼队友那边，“你……怎么回去？有人接吗？”
“我坐公交。”
“那我送你到公交站？”江澈立刻说。
“不用，你忙你的。”林晚不想耽误他。
“那怎么行？你等我一下，很快！”江澈不等她再拒绝，转身跑回队伍，跟教练和队友快速说了几句，又指了指林晚的方向。队友们发出几声善意的哄笑，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澈笑着挥挥手，又跑了回来。
“走吧！”他背好自己的包，很自然地走在林晚身侧，隔开拥挤的人流。
两人走出体育馆，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喧嚣被抛在身后，街道上车水马龙。
“今天赵强那几下，肯定跟周悦然脱不了干系。”江澈边走边说，语气笃定，“不过他也只能耍这种小手段了，球场上，终究靠实力说话。”
林晚想起王丹的警告，点了点头。“你还是要小心。”
“知道。”江澈侧头看她，眼神认真，“你也一样。我听说沈言这两天在年级里又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不过好像没掀起太大风浪。”他顿了顿，“林晚，你在改变。有些人感觉到了，所以他们急了。”
林晚默然。是的，她在改变。从沉默忍受，到无声清理污秽，到当众回击流言，再到今天坐在这里看完一场比赛，坦然接受他的靠近和护送。每一步都很小，但累积起来，已经足够让那些习惯了掌控她的人感到不安。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两人站在树荫下。
“下周一……”江澈忽然开口，语气有些迟疑，“可能不会太平静。周悦然丢了面子，赵强今天也没讨到好，他们可能会……”
“我知道。”林晚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准备好了。”
江澈看着她沉静却坚定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充满了力量。他笑了笑：“那就好。记住，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是朋友，也是……战友。”
战友。这个词让林晚心头一震。比“朋友”更有力量，更同舟共济。
公交车缓缓进站。
“快上车吧。”江澈帮她看了看车次，“周一见，林晚。”
“周一见。”林晚转身上车，投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她透过车窗，看到江澈依然站在站台的树荫下，朝她挥手，笑容明亮，身影挺拔。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林晚收回目光，从浅蓝色书包里拿出那个星空笔记本和笔。车子微微颠簸，她的字迹有些歪斜，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今天，在陌生的赛场，看他发光，也看他战斗。他赢了比赛，也避开了暗箭。”
“他送我上车，说我们是‘战友’。”
“周一可能不会平静。但阳光很好，手里的饮料很冰，心底……好像没那么空了。”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车窗外的光影飞速流转。林晚合上本子，望向窗外。
赛场边的微光，似乎有一缕，悄然落在了她的眼底，照亮了前方依旧迷雾重重的道路。
她知道，周一的校园，等待着她的不会是鲜花和掌声。但至少此刻，她拥有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一场畅快淋漓的胜利，和一个并肩作战的承诺。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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