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温暖的阳光和赛场喧嚣的余韵，如同一个易碎的梦境，在周一的晨光中彻底消散。

林晚背着那个浅蓝色的帆布书包，像往常一样踏进校园。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油墨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动气息，与体育馆里那种纯粹的汗水与呐喊截然不同。几乎在她踏入教学楼走廊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如芒在背的感觉便如潮水般涌来。

议论声像被刻意压低的蜂鸣，在她经过时短暂地响起，又在她走远后继续蔓延。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打量或好奇，而是混合了更多复杂的情绪：审视、嘲弄、幸灾乐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期待。

“看，就是她……”

“周末真跟江澈出去了？”

“听说还去看比赛了，江澈亲自送的……”

“啧，手段可以啊……”

林晚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地走向教室。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些人并非出自恶意，仅仅是出于无聊或从众，加入了这场无形的围猎。这就是江澈所说的，她们急了，所以手段会更加公开，试图用舆论的汪洋将她彻底淹没。

走进高二七班教室，气氛更加诡异。原本闹哄哄的早读前时光，在她踏入时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周悦然坐在座位上，正拿着小镜子慢条斯理地涂着唇膏，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到林晚，她动作未停，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刻意的笑。李莉在她旁边，用一种夸张的音调说：“哎，悦然，你周末新买的那支口红颜色真好看，在哪买的呀？我也想去看看。”

她们在刻意营造一种“一切如常，甚至更好”的氛围，无视林晚，却也用这种无视昭示着她的“无关紧要”和“不被接纳”。

林晚走到自己的座位。桌面干净，椅子也正常。没有新的粉笔字，没有垃圾。但这表面的平静更让人不安。她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如常。她能感觉到斜后方，王丹投来的、带着担忧和愧疚的飞快一瞥。

早读课刚开始五分钟，班主任面色严肃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占用大家几分钟早读时间。”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尤其在林晚的方向停留了一瞬，“最近，年级里有些关于男女同学交往的流言蜚语，传得很不像话！影响了班级风气，也影响了部分同学的学习和声誉！”

她的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批判意味。不少同学偷偷看向林晚。

“你们这个年纪，心思要纯粹！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尤其是女同学，要懂得自尊自爱，注意影响，不要做出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给班级抹黑的事情！”班主任的措辞相当严厉，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林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冰窟。班主任的话，等于在官方层面，默认甚至某种程度上“认证”了那些针对她的流言。她成了破坏班级风气的“坏榜样”。没有调查，没有询问，只有居高临下的训诫和标签。

周悦然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强忍笑意。李莉则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

“今天早上，我还收到了一些……匿名反映情况的材料。”班主任扬了扬手里那叠纸，目光锐利，“内容我就不公布了，但希望相关同学心里有数，立刻停止不当行为，端正态度！如果再有类似情况发生，影响到班级荣誉和同学关系，我会考虑联系家长，甚至上报年级组进行处理！”

最后几句话，掷地有声，带着明确的威胁。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班主任沉重的呼吸和纸张摩擦的声音。林晚感到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匿名材料？谁提供的？内容是什么？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周悦然这一手，比她预想的还要毒辣。不仅发动舆论，还利用“规则”和“权威”来打压她。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深重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没。在绝对的“师道尊严”和看似确凿的“匿名材料”面前，她的任何辩白都显得苍白可笑。

班主任训完话，留下一句“大家引以为戒”，便离开了教室。门关上的瞬间，压抑的气氛被打破，窃窃私语声轰然响起。

“听见没？匿名材料！”

“肯定是指林晚啊……”

“活该，谁让她那么高调……”

“江澈也是，眼光真差……”

那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耳朵。林晚紧紧握着笔，指尖用力到发白，眼前的字迹一片模糊。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试图挺直的脊梁上。

课间操时，林晚照例站在队伍末尾。阳光刺眼，广播体操的音乐震耳欲聋。她随着节奏动作，却感觉四肢僵硬。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是王丹。王丹低着头，动作幅度很小地做着操，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微得像蚊蚋：“她们……偷拍了。周末，在体育馆外面……你和江澈说话的照片。角度……很刁钻。”

照片？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怪不得有“匿名材料”。周悦然竟然还安排了人偷拍！所谓的“角度刁钻”，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刻意选取了看起来暧昧或亲近的瞬间。

“还有……”王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她们可能……还想在你书包或者桌肚里放别的东西……你……千万小心。”

说完这几句，王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迅速拉开距离，不敢再看林晚。

林晚做完最后一个动作，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偷拍，匿名信，威胁升级，甚至可能还有更直接的栽赃陷害。周悦然这是要彻底毁掉她的名声，让她在班级、在学校无立足之地。

解散的人流涌动。林晚低着头，随着人群机械地挪动。忽然，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抬头，是沈言。他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有快意，有阴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林晚，现在知道厉害了吧？”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早知如此”的嘲讽，“老师都发话了。江澈能帮你什么？他只会让你更显眼，更招人恨。回头吧，现在还来得及。”

林晚看着他，这个曾经向她表白，被她拒绝后便转身成为最恶毒谣言散播者之一的男生。他此刻的“劝诫”，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和炫耀。

“沈言，”林晚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除了躲在暗处散播谣言，讨好周悦然，还能做什么？”

沈言脸色一变：“你！”

“我怎么样？”林晚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此刻燃着冰冷的火焰，“我至少敢当面拒绝我不喜欢的人，敢去看我想看的比赛，敢站在这里承受你们的恶意。你呢？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那些谣言是你编造的吗？你敢承认你是因为被我拒绝，所以因爱生恨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在嘈杂散去、人群尚未完全走空的操场边缘，足以让附近几个放缓脚步的同学听清。

沈言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没想到一向沉默的林晚会如此尖锐地反击，当众撕开他伪装的面具。“你胡说八道！不知廉耻！”他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大声反驳，生怕引来更多关注，坐实了林晚的话。

“谁不知廉耻，自己心里清楚。”林晚不再看他，绕过他，径直走向教学楼。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虚浮，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重与坚定。

回到教室，她第一时间检查了自己的书包和桌肚。暂时没有发现异常。但王丹的警告让她不敢掉以轻心。她将书包锁进课桌（幸好她的课桌带锁），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整个上午，她都在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下度过。周悦然没有再主动挑衅，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和周围或明或暗的指指点点，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窒息。班主任的那番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钉在了“问题学生”的耻辱柱上。

午休时，林晚没有去食堂。她毫无胃口，也受不了那种被集体目光凌迟的感觉。她一个人走到教学楼顶层的天台门口（门通常锁着，但门口有一段安静的走廊），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江澈给的薄荷糖，含了一颗在嘴里。清凉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江澈的对话框。上午上课时，他发来过一条信息：“早，今天怎么样？”

她当时没有回。此刻，她犹豫着，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告诉他吗？告诉他班主任的训话，匿名材料，偷拍的照片，还有沈言的可笑“劝诫”？他会怎么想？会觉得麻烦吗？还是……会像他承诺的那样，做她的“战友”？

最终，她只简短地回了一句：“不太好。班主任早上批评了，有匿名材料。”

信息几乎秒回。

“等着。”

只有两个字。

林晚愣了一下。等着？等什么？

还没等她细想，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澈竟然直接找上来了！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额发被汗水打湿，呼吸有些急促，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随意敞开着，脸上没了平时的笑意，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怒意。

“林晚！”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班主任说什么了？匿名材料怎么回事？”

他的到来像一道突然劈开阴霾的光，让林晚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鼻子竟有些发酸。她摇摇头，将早上的事情，以及王丹的警告，尽量简洁地告诉了他。

江澈越听，脸色越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偷拍？匿名信？周悦然真是……”他咬着牙，没把那个词说出来，但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班主任那边，你别太担心。她只是听到风言风语，又被匿名信误导。没有实质性证据，她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他试图安慰，但语气里也透着对老师偏听偏信的不满。

“我知道。”林晚低声说，“我只是……觉得有点累。”这种无处不在的、来自集体和权威的否定与排斥，比单纯的霸凌更消耗人的心力。

江澈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运动后的汗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晚，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林晚抬起眼。

“她们越是这么做，越是证明她们怕了。怕你不再孤立无援，怕你真的站起来。”江澈的目光灼灼，像两簇跳动的火焰，“班主任的话，你就当耳旁风。那些匿名材料，见不得光的东西，永远成不了证据。至于偷拍……”他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她们能拿出什么‘角度刁钻’的照片。”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认真：“还记得我说过吗？我们是战友。战友就是，你的战场，就是我的战场。她们想用舆论压垮你，我们就从舆论上反击。她们想用老师的权威打压你，我们就想办法让老师看到真相。”

“怎么……反击？”林晚茫然。她势单力孤，名声又被污损。

江澈松开她的手腕，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还未发布的帖子界面，标题是：【关于近期高二年级某些不实谣言的澄清与说明】。

林晚愣住了。

“这是我刚建的。”江澈说，眼神锐利，“我们不逃避，不沉默。我们把事情摊开来说。当然，不是现在发，我们需要证据，需要时机。比如，拿到她们偷拍的照片原件，或者录下她们承认造谣的话。你给我的录音笔，就是干这个用的。”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信任：“林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了。我们一起，把脏水泼回去。你敢吗？”

敢吗？

林晚看着江澈眼中毫无保留的支持，听着他清晰而大胆的计划，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他掌心的温度。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奔涌。

恐惧依然存在，对未知的担忧并未消散。但有一种更强大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她迎上江澈的目光，缓缓地，却是无比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敢。”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了决心与勇气的涟漪。

天台的微风拂过，吹动两人的发梢。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第十一章 周一的硝烟

第十一章周一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