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篮球邀请赛的门票,被江澈用一张干净的便签纸包着,上面用遒劲的字迹写着时间和地点,还有一句简单的“不见不散”,悄悄塞进了林晚的笔袋。
那张小小的、硬质的纸片,躺在冰冷的文具之间,像一个灼热的秘密。林晚用手指摩挲着票面,指尖仿佛能感受到赛场喧嚣的温度,以及江澈写下那四个字时笃定的神情。周末去看比赛的决定,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不仅是微澜,还有对未知公共场合的本能畏惧。但她把票小心地收进了那个星空笔记本的夹层里,和那些逐渐增多的、关于“江澈”的字句放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生活表面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周悦然没有再当众找茬,只是看林晚的眼神愈发阴冷,像毒蛇在草丛中蛰伏,等待致命一击的时机。她和李莉等人依旧同进同出,笑声张扬,但林晚能感觉到,那笑声里多了些刻意维持的成分,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她们“姐妹团”的坚固。
王丹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参与任何课间闲聊,总是埋头做题,或是一个人匆匆去洗手间。偶尔与林晚视线相接,她会飞快地移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那里面藏着未散的恐惧和挣扎。林晚没有主动接近她,她知道,任何过度的关注都可能给这个胆怯的女孩带来新的麻烦。但王丹那天中午坐在她对面的举动,以及那句“对不起”,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了周悦然看似密不透风的阵营围墙上,留下了细微的裂隙。
真正的暗流,涌动在更隐蔽的地方。
周四下午的音乐课,需要去专门的音乐教室。林晚因为帮老师送一份材料,去得稍晚了一些。走进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时,她发现自己的椅子上,被人用白色粉笔写满了不堪入目的词汇——“婊子”、“勾引”、“去死”,还有反复涂抹的“江澈”的名字,被画上丑陋的叉。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些粉笔字歪歪扭扭,却充满了赤裸的恶意。林晚站在椅子前,身体微微颤抖。这不是塞垃圾,不是语言嘲讽,这是更直接的、对她人格和尊严的践踏,并且再次将江澈拖入这污秽的漩涡。
愤怒像冰冷的火焰,从心底窜起。她想起江澈的话——“想办法留下痕迹”。她迅速掏出手机,调出相机,从不同角度,清晰地拍下了椅子上的所有字迹。然后,她走到讲台边,找到板擦,仔仔细细,用力地将那些肮脏的字眼擦得干干净净,连粉末都清理进垃圾桶,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它们曾经存在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恢复洁净的椅子上,掌心因为用力擦洗而微微发红。她拿出那支江澈给的黑色录音笔,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她没有按下录音键,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一把未出鞘的匕首。
上课铃响,同学们陆续进来。周悦然和李莉说说笑笑地走进,经过林晚身边时,周悦然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把刚刚被擦拭干净的椅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阴沉取代。她大概没料到林晚会如此平静地处理,甚至没有去找老师哭诉。
整节音乐课,林晚坐得笔直,目光盯着乐谱,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录音笔的手,更紧了些。
下课回到主教学楼,在楼梯拐角,她遇到了沈言。他似乎刻意等在那里,镜片后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林晚。”他叫住她,声音有些干涩。
林晚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你……真的和江澈在一起了?”沈言问,语气里有不甘,也有一种近乎质问的意味。
“这和你有关吗?”林晚反问,语气疏离。
沈言被她冷淡的态度刺了一下,脸色更沉。“我只是想提醒你,江澈那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身边围着多少人,你不过是一时新鲜……”
“沈言,”林晚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力度,“你因为被我拒绝,就四处散播关于我的谣言。现在,又因为我和江澈说话,来说他的不是。你到底是真的为我‘好’,还是只是不甘心,见不得别人靠近我,或者我靠近别人?”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剖开了沈言那些包裹在“关心”和“提醒”之下的私心。沈言的脸瞬间涨红,眼镜后的眼睛瞪大,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女生。
“你……你胡说!”他气急败坏,却又无法反驳。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林晚不再看他,转身准备离开,“麻烦你,以后不要再用这种‘为我好’的理由来打扰我。你的‘好’,我承受不起。”
说完,她径直上楼,留下沈言一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拳头握得死紧,眼神阴鸷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这次当面的、直接的驳斥,无疑彻底激怒了他。林晚知道,沈言这条暗线,恐怕会更加活跃了。
然而,当天放学后,发生了一件让林晚意想不到的事。
她在小卖部买笔芯,结账时,收银的阿姨忽然叫住她:“诶,小姑娘,你是不是叫林晚?”
林晚有些诧异,点了点头。
阿姨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浅蓝色的、印着云朵图案的崭新帆布书包,递给她:“刚才有个高高的、挺帅的男学生放这儿的,说如果你来买东西,就把这个给你。说是……赔给你的。”
林晚愣住,接过书包。帆布质地柔软,款式简洁大方,比她那已经被清洗多次、侧兜仍隐约留有污渍印记的旧书包好了太多。她立刻明白了是谁。
阿姨笑眯眯地补充:“那男孩子特意说了,就是个普通书包,让你别多想,也别有负担。旧的那个,该换就换啦。”
林晚抱着新书包,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又温暖的潮汐。江澈他甚至注意到了她旧书包上可能残留的痕迹,用这样一种不伤她自尊的方式,默默替她更换。他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做了。
她抱着新书包走出小卖部,夕阳正好。她没有立刻换上新书包,而是将旧书包里的东西,包括那个星空笔记本、录音笔、薄荷糖,还有那张篮球赛门票,一样样仔细地转移进去。旧书包被她折叠好,放进了新书包的夹层。有些痕迹,无法轻易丢弃,但可以被妥帖地安放。
周五,她背着新书包走进教室。浅蓝色在一片蓝白校服中并不算显眼,但周悦然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新书包上,脸色难看至极。她大概明白这书包的来源,也明白这背后的意味——江澈在用他的方式,无声地支持着林晚,对抗着她所施加的一切。
课间,林晚去办公室送作业本。回来时,在走廊里远远看见周悦然和李莉站在她们班后门附近,正和一个穿着八班篮球服的男生说话。那个男生背对着林晚,但林晚认出那是上次在球场上恶意肘击江澈的赵强。
周悦然脸上带着一种娇俏又略带讨好的笑容,正说着什么,李莉在一旁附和。赵强听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晚的心一紧。周悦然和赵强搅在一起?是为了针对江澈,还是想通过赵强做些什么?
她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从另一侧绕了过去。她没有听清具体内容,但那种结合了嫉妒(周悦然)与球场恶意(赵强)的危险气息,让她本能地警觉起来。江澈周末要打比赛,赵强很可能也会参加。
中午,林晚犹豫再三,还是给江澈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他们前两天刚交换了联系方式,为了周末联系方便):“小心赵强。看到他和周悦然说话。”
信息很快回复过来,只有一个字:“好。”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他的回复简短而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又仿佛浑不在意。这种镇定,奇异地安抚了林晚有些不安的心绪。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晚正低头写题,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从旁边悄悄滑了过来。是王丹传来的。
林晚展开,上面是王丹娟秀却有些颤抖的字迹:“放学能等你一下吗?有话想说。在车棚东边。”
林晚看向王丹,王丹低着头,耳根通红,手指紧紧捏着笔。林晚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好”字,悄悄递了回去。
放学后,林晚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那个浅蓝色的新书包,走向车棚。王丹果然在东边最角落的自行车停放处等着她,不安地来回踱步。
看到林晚,王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
“林晚……对不起。”她开口又是道歉,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也没用……我以前太懦弱了,跟着她们……说了你很多坏话,也……也做过一些事。”她不敢看林晚的眼睛,“周悦然她……她家里有点关系,平时在老师面前也装得很好,我们都不敢得罪她……我、我爸妈就是普通工人,我特别怕被针对,怕影响评优,怕考不上好大学……”
她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长久以来的恐惧和愧疚倾倒而出。
林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理解王丹的恐惧,那种对强势者、对未知惩罚的恐惧,曾经也深深笼罩着她。
“音乐课椅子上的字……是李莉写的,周悦然出的主意。”王丹终于说出了关键信息,声音更低了,“她们……她们好像还在计划别的,针对你,也……也想让江澈在周末比赛上出丑。具体我不清楚,她们现在防着我了……但我听到她们提过赵强,还有……好像要弄坏什么东西……”
林晚的心沉了沉。果然。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王丹。”林晚开口,声音平静,“我知道说出这些需要勇气。”
王丹抬起泪眼,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林晚会感谢她。
“过去的事情,我无法替你说原谅或不原谅。”林晚继续道,语气坦诚,“但如果你真的觉得错了,并且愿意改变,那就从现在开始,做你觉得正确的事。不用立刻站出来对抗她们,至少……不要再参与,不要再沉默地纵容。保护好你自己。”
王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找到了某种方向。“我……我会的。林晚,你也要小心……她们,真的很过分。”
“我知道。”林晚点点头,“快回家吧。”
王丹抹着眼泪,推着自行车匆匆走了。林晚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吹动她的发丝和浅蓝色书包的带子。
她拿出手机,给江澈发了第二条信息:“她们可能在比赛时搞小动作,目标可能是你或你的装备,小心。”
这次江澈的回复快了一些:“放心,我心里有数。明天见,记得带上门票。”
末尾,又是一个太阳表情。
林晚看着那个小小的、发光的太阳图标,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逐渐聚拢的绚丽晚霞。明天,就是周末了。她要走出校门,走进一个陌生的、充满欢呼也可能暗藏危机的赛场。
暗流在平静的校园水面下涌动,勾结,酝酿着新的风暴。
但她的手里,握着新的书包,握着录音笔,握着门票,握着来自同盟者(哪怕微弱)的信息,握着江澈简单却坚定的“放心”。
她背好书包,走向公交站。浅蓝色的帆布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明天,会是晴朗的一天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晴空还是阴霾,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低头承受、在污秽中无声窒息的人了。
她有了要去看的比赛,有了想见的人,有了……即便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反抗的勇气和依凭。
夜色温柔降临,天际最后一颗星子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