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小花园的路，林晚走得很慢。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成一道细长而孤单的痕迹。口袋里的薄荷糖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安的声响。指尖摩挲着糖盒冰凉的棱角，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仅是清凉的糖果，还有一丝对抗未知威胁的、微不足道的勇气。

绕过体育馆的拐角，荒废花园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锈蚀的秋千，掉漆的长椅，疯长的野草，一切如旧。但今天，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江澈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和运动长裤，没有穿那身醒目的球衣。他微微弓着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望着远处下沉的落日，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沉郁。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林晚，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立刻漾开笑意，驱散了那片刻的阴翳。

“来了？”他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肋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林晚点点头，走到长椅另一端坐下，与他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却并不尴尬，只有风吹过枯藤的沙沙声。

“这个，”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她撕碎又抚平、勉强拼凑起来的打印纸条，递了过去，“在我桌肚里发现的。”

江澈接过，目光扫过那行冰冷的宋体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下颌线微微收紧。阳光照亮了他眼中迅速积聚的怒意，那怒意并不暴烈，却像深海下的暗流，沉静而有力。

“周悦然。”他吐出这个名字，不是疑问，是断定。手指捏着纸条边缘，指节有些泛白。

“没有证据。”林晚低声说，“但应该是她。”她顿了顿，补充道，“今天在食堂……还有课间，很多人都在议论。”她没有说议论的具体内容，但江澈显然明白。

“因为我。”江澈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愧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是我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

“不全是。”林晚摇头，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没有你，她们也会有别的理由。”这是实话。周悦然的恶意，根植于更早之前，只是江澈的出现，让这恶意有了更明确、更具攻击性的靶子。

江澈沉默了片刻，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仔细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这个我留着。”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镇定，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林晚，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或者觉得我反而给你添了麻烦。但是——”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目光专注而坦诚，像夏日午后澄澈的湖水，能一眼望到底，却又深不见底。

“但是，既然我站出来了，既然我说了要跟你做朋友，就不会因为这点威胁就退缩。”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清晰地敲在林晚心上，“她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说明她们怕了。怕你真的不再是一个人，怕你真的……有力量反抗。”

林晚抬起眼，撞进他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里。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高高在上的拯救者姿态，只有一种平等的、并肩作战的决心。

“力量……”林晚喃喃重复这个词，觉得它既遥远又陌生。

“你有的。”江澈肯定地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你敢一个人承受这么久，敢在今天食堂那种情况下说出那句话，敢现在坐在这里跟我分析这些——这本身就是力量。只是你以前可能没发现，或者……不敢用。”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林晚心扉上某把生锈的锁。是啊，她今天没有像鸵鸟一样埋头忍受食堂的污言秽语，她反击了，虽然只是苍白的一句。她来了这里，面对可能更糟的后果。这和她过去无数个默默吞咽苦果的日子，已经不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诚实地说，声音里有一丝迷茫，却不再完全是绝望，“她们人多，有关系好的朋友，老师好像也更相信她的话……”她想起班主任那番偏颇的“教导”。

“她们有的，是虚假的同盟和建立在欺负别人上的‘威信’。”江澈一针见血，“而你，只需要做真实的自己，守住自己的底线。至于老师……”他撇了撇嘴，带着少年人的不羁，“有时候大人的世界很复杂，未必看得清小孩的把戏。但我们不需要他们看清全部，只需要让他们看到关键的部分。”

“关键的部分？”

“证据。或者，让她们的行为暴露在更多人面前，暴露到无法被轻易掩盖的地步。”江澈的眼神变得锐利，“比如，这张纸条。比如，下次她们再敢往你书包里塞东西，或者当面做什么过分的举动——不要一个人忍着，想办法留下痕迹，或者，大声说出来，让周围的人听见、看见。”

他给出的建议实际而具体，不是空泛的安慰。“当然，这很难，我知道。”他语气放缓，“你会害怕，会犹豫，这都很正常。所以我说，不要一个人。告诉我，或者告诉任何你觉得可以信任的人。王丹今天中午不是坐你对面了吗？虽然她很快又缩回去了，但这至少说明，不是所有人都甘心当帮凶。”

林晚想起王丹瑟缩的身影和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那或许不是坚定的盟友，但至少是一道正在产生的裂痕。

“我……尽量。”林晚说。承诺“一定”对她来说太沉重，但“尽量”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这就够了。”江澈笑了，笑容里满是理解和鼓励，“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随身的运动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巧的、黑色的便携式录音笔，看起来很新。

林晚愣住了。

“别误会，不是让你去当间谍。”江澈连忙解释，耳根有点泛红，“我是想着，万一……我是说万一，再有人单独找你，说些威胁的话，或者有什么当面冲突，你可以悄悄录下来。不一定有用，但至少是个保障。平时也能当MP3听听歌什么的。”他把录音笔塞进林晚手里，“很简单，按这个红色的键就开始录，再按一下就停。电量很足。”

林晚握着那个冰凉小巧的金属物件，心里五味杂陈。她从未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来保护自己。但江澈考虑得如此周全，这份心意沉甸甸地压在她手上，也暖烘烘地流进心里。

“这太……”

“不许说贵重，也不许说不用。”江澈打断她，语气带着点蛮横的体贴，“借你的，以后要还的。就当……是朋友之间的互助装备。”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朋友。他又提到了这个词。林晚看着他明亮而真诚的眼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将录音笔紧紧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

“谢谢。”她郑重地说。

“都说了别客气。”江澈摆摆手，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到公交站？”

这一次，林晚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小花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瑰丽的紫红色霞光，校园里的路灯渐次亮起。

“对了，”江澈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下周末市里有场不错的篮球邀请赛，我们队搞到了几张票。你要不要……来看？”他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是在学校，在外面。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

这是一个新的邀请，也是一个信号——他想把她带入他更日常、更广阔的世界，一个暂时远离周悦然阴霾的地方。

林晚的心脏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紧。去看正式的校外比赛？这意味着更多未知，也可能意味着更深的卷入。但看着江澈期待的眼神，想到口袋里他给的糖和录音笔，想到笔记本上那些逐渐增多的、与他有关的字句……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却清晰。

江澈的眼睛瞬间被点亮，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那就说定了！到时候我把具体时间地点发你！”他雀跃的样子，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大男孩，冲淡了刚才讨论沉重话题时的阴郁。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交叠在一起。

“林晚。”江澈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别怕。”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少年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你不是一个人。这句话，我说到做到。”

公交车缓缓进站，灯光照亮了站台。

林晚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坚定轮廓，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透过车窗，她看到江澈一直站在站台上，直到车子驶远。

她靠在椅背上，摊开手心。左手是那盒薄荷糖，右手是那支小小的录音笔。一个清凉，一个温热。都是他给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向后掠过。林晚拿出那个星空笔记本，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快速写下几行字：

“他给了我一支录音笔，让我留下证据。他说：‘别怕，你不是一个人。我说到做到。’”

“下周末，要去看他打市里的比赛。校外，新的世界。”

“江澈……这个名字，今天听起来，好像不那么刺耳了。”

合上本子，她望向窗外流动的夜景。城市的霓虹倒映在她漆黑的眼眸里，闪烁不定。

孤岛依然漂浮在夜色笼罩的海上，但远方的灯塔，光芒似乎稳定了许多。甚至，她仿佛能听到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那不是绝望的侵蚀，而是某种……充满生命力的律动。

威胁仍在，流言未止。但她的手里，第一次握住了武器，哪怕它如此微小。她的身边，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承诺与她并肩。

车到站了。林晚下车，走进熟悉的街区。夜色温柔地包裹着她，口袋里的两样东西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她知道，明天踏进校门，战斗依然会继续。周悦然不会罢休，沈言可能还有后招，那些目光和议论也不会轻易消失。

但至少今夜，在这段回家的短短路途上，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期待。

对周末的期待。

对明天的期待。

对那个名叫江澈的少年，所代表的光亮与可能的期待。

第八章 花园里的承诺

第八章花园里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