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写下“不只是一个人”的那个夜晚,月光清冷地铺满窗台。笔记本上的字迹还未干透,现实的寒意却已悄然而至——第二天清晨,她刚走进教室,就察觉到一种异样的安静,以及比往日更加密集、更加不加掩饰的打量目光。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她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周悦然的座位空着,但她的桌面上,用红色记号笔涂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带箭头的爱心,旁边写着一个名字——“江澈”。
林晚的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攥紧。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周悦然的报复开始了,而且精准地瞄准了她最不敢触碰、却也悄然生出一丝依赖的那个名字。
早读课刚开始五分钟,周悦然才姗姗来迟。她今天格外打扮过,头发精心编过,校服里面露出蕾丝边的衬衫领子,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甜腻过度的笑容。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扫过桌上那个醒目的涂鸦,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坐下,没有立刻拿出课本,而是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前后几排听见:“哎呀,谁这么无聊在我桌上乱画。”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江澈……不就是五班那个打篮球很厉害的嘛。林晚,”她忽然转向林晚,笑容灿烂得虚假,“听说你昨天去看他比赛了?还陪他去医务室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涟漪。周围的同学纷纷竖起耳朵,目光在周悦然和林晚之间逡巡。
林晚握笔的手指收紧。她看着周悦然,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某种即将得逞的快意。周悦然在公开场合,用这种方式,把“江澈”和她强行捆绑在一起,置于所有人的审视之下。
“碰巧遇到。”林晚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他受伤了,只是顺路。”
“顺路?”周悦然拖长了音调,“从篮球场到医务室,再到校门口,最后还送你到公交站……这路可真‘顺’啊。”她如数家珍,显然是有人详细“汇报”了昨天的动向。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是李莉?还是当时在场的其他什么人?周悦然的眼线比她想象的更多。
“悦然,你管得也太宽了吧。”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忽然转过头,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人家爱跟谁顺路跟谁顺路,关你什么事?”
林晚有些意外地看向那个女生,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平时话不多,但很有威信。她竟然会出言帮自己?虽然语气不算友好。
周悦然脸色一僵,随即笑道:“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嘛。毕竟江澈那么受欢迎,多少女生盯着呢。林晚性格内向,我是怕她吃亏,被人说闲话。”
“闲话不就是你带头说的吗?”学习委员不客气地回了一句,然后转回头,不再理会。
周悦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狠狠瞪了学习委员的背影一眼,又剜向林晚,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林晚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学习委员的短暂解围,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这场无声战争的风暴眼。周悦然的公然发难,意味着伪装彻底撕破,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直接、更恶劣。
而“江澈”这个名字,被以这样一种方式,粗暴地刻进了她本就岌岌可危的校园生活里。
课间操时,林晚刻意拖延了一会儿才下楼。她不想在人群最密集的时候成为焦点。走到操场边缘,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
江澈正在和几个队友说话,手里拿着篮球,笑容清爽。他似乎恢复得不错,动作没有明显异样。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像是感应到什么,江澈忽然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锁定了站在边缘的林晚。他眼睛一亮,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跟队友说了句什么,就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避开,但脚下像生了根。周围的视线开始若有若无地聚集过来。
江澈几步就走到她面前,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早啊,林晚。”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皱眉,“你脸色怎么比昨天还差?没睡好?”
他的关心直接而自然,仿佛昨天那场风波和今早的流言从未发生。这种坦荡,反而让林晚更加无所适从。她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名字正在被如何滥用,她又因此承受着怎样的目光?
“我没事。”林晚低声说,移开视线。
江澈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东西递过来。“给。”
林晚低头一看,是一盒包装精致的薄荷糖,浅绿色的盒子,看起来很清凉。
“提神的。我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江澈解释道,语气随意,“昨天谢谢你陪我去医务室,这个……就当谢礼。”
周围已经有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林晚看着那盒糖,没有立刻接。她想起周悦然桌上的涂鸦,想起那些含义不明的目光。如果她接过这盒糖,等于在众目睽睽下坐实了周悦然散播的“谣言”。
“不用……”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江澈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嘴唇,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眼底的光芒黯了黯,但很快又重新亮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拿着。”他把糖盒塞进林晚手里,指尖温热,触到她的冰凉,“一盒糖而已,别想太多。”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知道有人在乱说。别理他们。你越躲,他们越来劲。”
他的掌心宽大温热,包裹住她捏着糖盒的冰凉手指,只是一瞬,就松开了。但那短暂的触感和温度,却像电流般窜过林晚的手臂,直抵心脏。
他都知道。他知道流言,知道她的处境,却依然选择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他的态度。
林晚握紧了那盒带着他体温的薄荷糖,指尖微微颤抖。糖盒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和存在感。
“谢谢。”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倒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坦荡的关切和鼓励。
“这才对嘛。”江澈笑了,笑容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放学后……老地方见?”他指的是那个荒废的小花园。
林晚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
“那我先去集合了。”江澈又朝她挥挥手,转身跑向自己班级的队伍,红色球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手心里的糖盒仿佛还在发烫。周围的议论声似乎更清晰了,但她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把薄荷糖放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糖盒表面,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上,似乎有一小块泥土,正被这细微的温度悄然融化。
然而,午休时的遭遇,立刻将这点微弱的暖意击得粉碎。
林晚在食堂打了最简单的饭菜,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刚坐下不久,几个女生就端着餐盘坐在了她旁边的桌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清。
“听说了吗?七班那个林晚,为了勾搭江澈,真是手段用尽。”
“可不是嘛,昨天看比赛,今天就收到糖了。啧啧,速度真快。”
“江澈也是,什么人都搭理。说不定就是看她长得还行,玩玩儿呗。”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名声……”
污言秽语像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林晚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泛白,饭菜的味道在嘴里变得苦涩难咽。她认得其中两个女生,是经常和周悦然一起玩的。
她没有抬头,没有争辩,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味同嚼蜡。胃部因为紧张和恶心而微微抽搐。
这时,一个餐盘“哐当”一声放在了她对面的空位上。
林晚抬头,看见王丹端着餐盘,低着头,动作有些僵硬地在她对面坐下。王丹没有看她,只是默默地开始吃饭,手指微微发抖。
旁边桌的议论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更加阴阳怪气:“哟,这么快就有‘新朋友’了?”
“物以类聚呗。”
王丹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餐盘里,耳根通红。
林晚看着对面瑟缩的女孩,又看了看旁边那桌得意的面孔,一种冰冷的愤怒混合着悲哀,涌上心头。她知道王丹坐下需要多大的勇气,也知道这勇气在更强大的恶意面前多么不堪一击。
她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端起自己几乎没动过的餐盘。她没有看旁边那桌女生,也没有看王丹,只是用平静到近乎凛冽的声音,清晰地说了一句:“食堂的饭菜,什么时候变得跟某些人的嘴一样脏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泔水桶,倒掉饭菜,清洗餐盘,然后挺直脊背,走出了食堂。
身后是短暂的死寂,随后爆发出更加尖锐的咒骂和讥笑。但林晚没有回头。她走得很快,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烧掉了刚才的冰冷和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她回到教室,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周悦然不在。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就看见桌肚里塞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她拿出来,展开。纸上用打印的宋体字写着:
【离江澈远点。否则,下次塞进你书包的,就不只是垃圾了。】
没有落款。但那种冰冷的威胁,扑面而来。
林晚捏着那张纸,指节用力到泛白。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她看向周悦然空荡荡的座位,又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阳光很好,却照不进她心底森冷的角落。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因为江澈。
这个名字像一把双刃剑,一边割开了她封闭世界的一道口子,透进微光;另一边,也引来了更深的黑暗和更锋利的刀刃。
她把那张威胁的纸条一点点撕碎,撕成无法辨认的粉末,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拿出那个星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写下的字迹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们用你的名字攻击我。他们威胁我。但今天,我当着他们的面,没有逃跑。”
“江澈,你给的糖,很凉,但握在手里,会慢慢变暖。”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进书包最深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盒薄荷糖。铁皮盒子冰凉,但贴着掌心久了,真的生出了一点温度。
放学铃声响起。林晚收拾好书包,没有犹豫,朝着教学楼后的小花园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知道,在那里等着她的,是江澈,也是她必须面对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但这一次,她口袋里有糖,笔下有字,心底……开始滋生出一丝名为“反抗”的、微弱却顽强的力量。
江澈的名字,是靶心,或许……也可以成为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