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夏有些奇怪,又等了几秒,还是没声音。她看了看这个破旧的盒子,犹豫了一下,好奇心驱使,轻轻打开了有些破旧的盒盖。
映入眼帘的第一件东西,就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张照片。是她的大学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站在宜合大学的校门前,笑容有些公式化,眼神里是努力掩饰却依然存在的疲惫和疏离。照片背面,是桑榆干净有力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毕业快乐。
时间落款,正是她毕业那年。
白知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指尖冰凉。她拿着照片,缓缓在桑榆的床边坐下,心脏狂跳。
她继续往下看。
铁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泛黄的车票和机票。从青城到宜合。硬座的,高铁的,机票……时间跨度很长,从她大一,一直到她毕业离开宜合。每一张都被仔细抚平,妥善收藏。
她猛地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在餐吧,桑榆被朋友起哄玩真心话大冒险,被问到“最近一次去的地方是哪里”。他当时毫不犹豫地回答:“宜合。” 引来一阵暧昧的哄笑和追问。他只是默默看着自己,没多做解释。她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或者有其他公事。
原来……他真的去过。而且,不止一次。
白知夏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放下车票,拿起下面一沓裁剪整齐的报纸。是她实习期间,在宜合日报发表的第一篇署名文章,版面不大,文章稚嫩。再往下,是她正式成为记者后,第一篇引起一定反响的深度报道……一张张,一篇篇,时间顺序排列得清清楚楚。有些版面甚至因为反复翻阅而边缘磨损。
这些……他全都收集着。
他去看过她的毕业典礼,他收藏着她发表过的每一篇文章,他一次次踏上通往她所在城市的旅程,哪怕她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这些年,他就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关注着她的成长,她的轨迹。而她,却因为自己的胆怯、愧疚和那该死的自尊,将他远远推开,甚至不敢去打听他的消息。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却越擦越多。
就在这时,桑榆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怎么样?那个箱子能用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客厅里的短暂凝滞从未发生。
白知夏听到他的声音,手忙脚乱地想擦干眼泪,把东西塞回盒子,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眶通红。
桑榆看到她这副样子,脚步顿住了。他目光扫过她手里拿着的毕业照和摊开的铁盒,瞬间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将水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她面前蹲下。他伸出双手,捧住她湿漉漉的脸颊,用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一点一点,擦去那些不断滚落的泪水。
“白栀栀,” 他声音很低,带着心疼和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不许哭。”
他的指腹温暖干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没和我在一起之前,遇见什么事都不哭。和我在一起后,都哭多少次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调缓解气氛,但眼底的心疼却藏不住。
白知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其实……我……我毕业典礼那天……看到你了。当时,我以为……我看错人了……”
桑榆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想到,她竟然看见了。
随即,他扯出一个有些无奈又自嘲的笑,拿起那个铁盒,晃了晃里面的车票和剪报:“认错人不是挺好的吗?要不然,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自己还偷偷跑过去找你,像个跟踪狂一样。”
他试图用玩笑化解她沉重的愧疚感。
“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冲过去……找到你的……” 白知夏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巨大的悔恨和感动将她淹没。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温柔、正为她拭泪的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为什么……对你做过那么多不好的事?
桑榆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他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身,一把将她从床边拉起来,然后自己坐下,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干什么啊?”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手臂却收得很紧,“我们不是早就和好了吗还是说……你还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白知夏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犹豫了一下,还是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桑榆身体一僵,稍稍退开一点,低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嗯?”
白知夏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过后的浓重鼻音和羞赧:“占过你便宜……”
桑榆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重新把她搂紧,故意曲解:“占我便宜?这不是每一天都发生嘛?”
“不是……” 白知夏的脸埋在他颈窝,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是……在一起之前……”
“在一起之前?” 桑榆这回真的有点好奇了。
白知夏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我……装梦游……抱了你一下。”
这下轮到桑榆彻底怔住了。他回忆了一下,确实有那么一次,她“梦游”出来,主动抱了他。他一直以为那是无意识的动作……
几秒后,他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手臂收得更紧,贴在她耳边,语气里满是揶揄和纵容:“白栀栀……你还做过这种事?”
白知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声辩解:“就当……提前行使我的权利……”
桑榆笑得更大声了,亲了亲她滚烫的耳廓:“那段时间,不是表现得挺正常的嘛?背地里,居然还有这种心思?”
“……嗯。” 白知夏把脸埋得更深,轻轻应了一声,承认了。
笑闹过后,桑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恢复了温柔:“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要肿成桃子了。”
白知夏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只是偶尔还抽噎一下。
“不是要收东西吗?还收不收了?” 桑榆问。
白知夏摇摇头,又点点头,手臂环紧他的脖子,瓮声瓮气地说:“收……阿榆。”
“嗯?”
“我……要比你多活七年。”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桑榆一怔:“为什么?”
白知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神却异常清晰和坚定,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这样,我就可以多爱你七年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滚烫的、充满爱意和弥补的泪水。
“把之前……我离开的日子,都补上。咱俩……扯平了。”
桑榆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孩子气却又无比郑重的“计算”和承诺。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用未来多出的时间,来弥补她缺席的过去。
他心头巨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更汹涌的爱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没。他抬手,再次擦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更深远的承诺:
“你的意思呢,我大概是听明白了。”
“但这辈子,我还想多活几年。”
他捧着她的脸,望进她水光潋滟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下辈子。下辈子,你先喜欢我七年。”
“然后你……我会让你,像我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眼底是星辰大海,也是只属于她的未来:
“得、愿、以、偿。”
白知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跨越了今生、已然预约来世的深情。所有的眼泪、愧疚、不安,都在他这句话里,化作了平静而浩大的暖流。她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只能发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
“……嗯。”
她重新将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闭上眼,一滴滚烫的、释然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他的衣襟。
两人紧紧相拥,在这个即将搬离旧居、开启新生活的午后。尘封的旧纸与铁盒,揭开了过往所有沉默的守护与遗憾,却也换来了更深的懂得与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