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人声与灯光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小吃摊的香气、孩子们的嬉笑、商贩的吆喝,将夜晚烘托得热闹而鲜活。白知夏和桑榆并肩走在其中,周围是熙攘的人群,但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安静的、无形的屏障。
白知夏咬了一口手里刚买的糖葫芦,酸甜在舌尖化开。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桑榆耳中:“今天……何倩的爸爸又给我打电话了。” 那个因报道而联系上的、失去女儿的父亲。
桑榆侧过头看她,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说什么了?”
“就说……感谢我如实报道,也感谢我这么用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白知夏顿了顿,看着手里红艳艳的山楂,“不过我觉得……这都是应该的,是我的工作。”
桑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温和却坚定:“这又不冲突。这是你的工作,也不妨碍别人真心实意地夸你,感谢你。”
白知夏弯了弯嘴角,算是接受了他的安慰。她沉默地走了几步,像是下定了决心,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迷茫:“其实……桑榆,我之前没有很喜欢记者这个工作。”
“为什么?” 桑榆问,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
“跟这个行业没什么关系,” 白知夏轻轻摇头,目光有些放空,“就是觉得……除了画画以外,干什么都一样。”
桑榆想起她高中时总是随身带着的速写本,那些线条流畅、充满灵气的画。“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要去听那么多新闻专业的课程。
“为了……提升自己。” 白知夏回答得很快,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两码事。”
桑榆“哦”了一声,没有追问那个“提升自己”背后可能藏着的、更复杂的动机,比如逃离,或者证明。他只是顺着她的话,试探着问:“也是因为……后来开始喜欢了吧?”
白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夜市喧嚣的背景音里,她的沉默显得格外清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桑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去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改名改姓……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丢掉过去,重新开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天真的幻想。
桑榆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五彩的灯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这就是你高考之后……不告而别的原因?”
白知夏被他戳得一怔,随即,那层强装的平静被轻易戳破。她眼圈微微泛红,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像是在呓语:“我……我不懂嘛。那时候……我不想因为我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拖累你,也不想让你知道陈强的事……我怕你知道了,会做出什么……有危险的事情。”
她终于说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关于那次逃离最真实的恐惧——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不敢让他卷入自己的泥沼。
桑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疼痛蔓延开来。他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目光直直地望进她泛起水光的眼睛里:“所以,你是想……保护我?”
白知夏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一颗,她飞快地抬手抹去,声音哽咽:“不过……我很同情那些想要‘人间蒸发’的人。可能……只有这样,才有勇气能重新开始吧。”
“那照你这么说,” 桑榆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我还要感谢你那段在宜合上大学的经历了?”
白知夏抬起泪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无尽疼惜和理解的光。她嘴角努力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带着泪水的、无比柔软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唯一在我心里,忘不掉的……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心防。桑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不是激烈的拥抱,而是带着无限珍惜的、紧密的依偎。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令他安心的香气。
“我知道。” 他在她头顶低声说。
白知夏在他怀里闷闷地问,带着鼻音:“知道什么?”
“知道你对‘我’恋恋不舍,” 桑榆的语气故意带上一点惯有的臭屁,试图冲淡这过于沉重的氛围,“知道‘我’很优秀。”
白知夏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一下他的后背,声音还带着哭腔:“还是那么臭屁……”
桑榆松开她一些,伸出那只没受伤的胳膊,示意她挽住。白知夏顺从地挽上去,将半边身子的重量稍稍倚靠着他。两人继续慢慢往前走,像夜市里无数普通的情侣一样。
“白栀栀……” 桑榆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桑榆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还想画画吗?”
白知夏的脚步微微一顿。这个问题触及了她心底某个被封存已久的角落。她看着前方流光溢彩的灯笼,声音有些飘忽:“如果回到几年前……还是会想的。”
“那现在呢?” 桑榆追问,声音里只有单纯的探寻,没有任何压力。
白知夏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回答得清晰了许多:“现在……昨天晚上写完陈强的新闻稿,再加上今天接到了何倩爸爸的电话,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我还是很喜欢当记者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桑榆的回应简单而有力。然后,他话锋一转,带上点戏谑,“以后呢,你要想画画了,你对象勉为其难给你当模特。毕竟像我这么帅的,很少见。”
白知夏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融进夜市的热闹里:“还很自恋。”
走了一会儿,白知夏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看我画画?”
桑榆瞥她一眼,语气理所当然:“你才知道?”
“那……我现在不画了呢?”
“那又怎么样?” 桑榆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而温柔,“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随即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想吃什么?那边有烤鱿鱼。”
白知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却又被另一处吸引,停下脚步,四处张望:“我刚刚好像看见有卖牛轧糖的……” 她眼睛一亮,牵着桑榆的手就朝一个小摊位快步走过去。
桑榆被她拉着,嘴角噙着笑。到了摊位前,白知夏指着玻璃罐里乳白色的糖块:“你好,给我来一包。”
老板麻利地装好递给她。桑榆同时已经拿出手机,扫了码付了款:“好了,谢谢。” 他跟上已经迫不及待拆包装的白知夏。
“包装还挺好看的。” 白知夏撕开简易的塑料包装,拿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牛轧糖,先看了看,然后转头问桑榆,“你吃吗?”
桑榆摇摇头。
“那我吃啦。” 白知夏把糖放进嘴里,小心地嚼了嚼,眼睛微微眯起,品了品味道,“嗯……挺好吃的。不甜,而且奶味很重。”
桑榆看着她满足的样子,觉得比糖更甜。他挑眉,故意找茬:“你对糖好吃的标准还挺奇怪的……不甜?让我试试。”
白知夏闻言,下意识地低下头,准备再从袋子里拿一块新的给他。
然而,桑榆没有去接糖。他微微俯身,趁她低头的瞬间,飞快地、精准地吻上了她还残留着一点点糖屑的嘴唇。
“唔!” 白知夏惊得睁大了眼睛,下一秒,整张脸“腾”地红透,像煮熟的虾子。她慌忙后退半步,低下头,羞得不敢看周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糖袋。
桑榆直起身,舔了下自己的唇角,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漾开得逞的笑意,语气一本正经:“你骗我。这不挺甜的吗?”
白知夏羞恼地瞪他一眼,声音细如蚊蚋:“你……你要不嚼一下试试……这是牛轧糖,嚼一下才有奶味……” 她还在试图解释糖本身的味道逻辑。
桑榆却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磁性的喑哑:“和嚼不嚼没有关系,懂不懂啊,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