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教学楼走廊瞬间被人流填满。桑榆夹着书，随着人群往外走。他个子高，长相出众，气质又带着点疏离的冷感，在人群中总是很显眼。
身后传来几个女生刻意压低却仍能听清的议论声，夹杂着兴奋的笑语：
“快看快看，前面那个是不是桑榆？”
“是他！真的好帅啊……”
“皮肤好白，个子也好高！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想要微信……谁去要？”
推搡间，一个胆子稍大的女生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桑榆！”
桑榆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有些困扰似的摸了摸后脑勺，仿佛没听见那声呼喊，继续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这种场面他经历得不算少，早已习惯用沉默和忽略来应对。
走出教学楼，陈奇正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等他，见状吹了声口哨：“哟，我们桑大帅哥又被‘点名’了？”
桑榆走到他身边，把书塞进背包，语气平淡：“说我好看，要加微信。”
陈奇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不是常有的事吗？哥们儿我都习惯了。” 他虽这么说，语气里还是带了点酸溜溜的味道。
桑榆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点弧度：“那跟你比，确实是。”
“切！” 陈奇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捶了他肩膀一拳，转移了话题，“十一快到了，七天假呢，你怎么打算？回家？”
桑榆摇头：“没什么打算。可能就在学校，或者图书馆。”
“没劲。” 陈奇撇撇嘴，“我回宜合。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玩玩？” 他想起之前桑榆对宜合异乎寻常的关注，试探着问，“我看你对我们宜合挺感兴趣的嘛。”
桑榆沉默了几秒，视线投向远处，没什么焦点：“再说吧。”
陈奇被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弄得有些扫兴：“得，那再说吧！跟我求你似的，爱去不去啊！”
桑榆没理会他的抱怨，抬步往前走：“还吃不吃饭了？”
十一当天。
桑榆最终还是踏上了前往宜合的列车。他没有告诉陈奇，甚至没有确切的目的地。他只是买了一张到宜合的车票，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像一个最普通的游客，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近乎偏执的追寻。
抵达宜合时，已是傍晚。他没有去联系陈奇，也没有去任何景点。他径直来到了宜合大学门口。
十一假期，大学校园比平时冷清许多，但仍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进出。桑榆在对街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花坛边缘坐下。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他拉高了外套的拉链，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宜合大学那古朴的校门和进出的人流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说，期待看到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
天色渐渐暗沉，路灯亮起。他就这样坐着，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又像一个无根的游魂。周围是节日里团聚或出游的喧嚣，只有他这一角，寂静得格格不入。
就在他以为这趟行程只会以无意义的枯坐结束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是白知夏。
她似乎刚从校外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袋子，独自一人，微微低着头，脚步不急不缓。昏黄的路灯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比高中时似乎更单薄了些，周身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安静的疏离感。她没有回家的样子，看来是选择了留校。
桑榆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屏住了。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站起来，走过去。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有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
他只能更紧地攥住背包带子，目光贪婪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校门。
就在她快要踏进校门的那一刻，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夏夏！”
白知夏的脚步顿住了，有些迟疑地回头。
一个中年女人快步从旁边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里下来，走到她面前。是她的妈妈。女人的衣着打扮比桑榆记忆中在青城见到的要光鲜一些，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里似乎有些别的东西。
“我都在这等你半天了！” 白知夏妈妈嗔怪道，语气亲昵。
白知夏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平静：“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妈妈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从手里的袋子里拿出两个玻璃罐，“看，妈给你带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辣椒酱，还有家里的一些特产。”
白知夏的目光落在那红彤彤的辣椒酱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很久不吃辣了。”
“没事没事，” 妈妈连忙把罐子塞到她手里，“给你宿舍同学一起吃，她们肯定喜欢！”
“……谢谢。” 白知夏接了过来，语气依旧平淡。
“跟妈妈客气啥！” 妈妈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色的钞票，不由分说地往白知夏手里塞，“拿着，买点好吃的，别亏着自己。”
就在这时，路边那辆车的副驾驶车窗降了下来，一个打扮时髦、年纪小一些的女孩探出头，脸上带着不耐烦：“妈！你好了没啊？咱不是还要去游乐场吗？你快点呗！”
是白知夏的妹妹。
白知夏妈妈回头瞪了车里的女孩一眼：“马上就好了！这是你姐，怎么不叫呢！”
妹妹不情不愿地撇撇嘴，敷衍地朝着白知夏的方向喊了声：“姐。” 随即，她又看向白知夏，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探究和不甚在意的打量，“姐，这宜合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地方，你推荐一下呗？”
白知夏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不是很熟。”
“你念宜合大学你怎么不熟了？” 妹妹显然不信，还想再问。
“好了好了，我们要走了。” 妈妈打断了小女儿，转过身，拍了拍白知夏的胳膊，“你快回去休息吧，别学习太累了。”
白知夏没再说话，只是拿着那两罐并不需要的辣椒酱和那几张被强塞的钞票，站在原地。她看着妈妈快步走回车里，看着那辆车启动、掉头、汇入车流，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就那么站着，眼神有些空茫，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早已麻木。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抱着那些东西，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了校门，身影很快被校园的夜色吞没。
桑榆一直看着她进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慢慢地低下头，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初秋夜晚的凉意仿佛浸透了衣衫，直抵心底。
这个认知，让桑榆心里那点因为她毁约而产生的怨气和不解，奇异地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无奈，也是对自己当年无力改变什么的深深挫败感。
他就那样在宜合大学对面的花坛边，又坐了许久。夜越来越深，行人渐稀。
最终，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背起背包，转身，融入了宜合陌生的夜色里。没有去找陈奇，也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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