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被桑榆掌心抹开的那一小片区域，很快又蒙上了新的、更薄的水汽。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似乎穿透了那片模糊，固执地投向陈奇刚才随手比划的、那个虚无缥缈的“东南方”。

宿舍里，陈奇终于结束了那局游戏，长舒一口气，摘下耳机，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他瞥了一眼还杵在窗边的桑榆，觉得这家伙今天有点奇怪。

“我说榆哥，”陈奇挠挠头，试图把话题从游戏拉回现实，“你咋突然对宜合这么上心？问完方向又问天气，查户口呢？该不会……看上我们宜合哪家姑娘了吧？” 他挤眉弄眼地开起玩笑。

桑榆没接这个玩笑，他的声音依旧很平，没什么起伏，却继续问道：“宜合的冬天……是不是跟咱们这一样冷？”

“冷？那肯定冷啊！” 陈奇撇撇嘴，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湿冷湿冷的，魔法攻击懂不懂？屋里比外头还难受。不过天空嘛……跟咱们青城不太一样。”

他想了想，努力组织语言描述：“青城冬天，要是赶上晴天，那叫一个通透，蓝瓦瓦的，干爽。宜合那边……啧，总觉得天空比这里阴一些，灰扑扑的，像蒙了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湿气重，雾啊霾啊也多，反正……没啥朝气，呆久了容易让人提不起劲。”

灰扑扑的，没什么朝气。

桑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描述。他试图想象白知夏生活在那样的天空下，走在湿冷的、没有暖气的校园里。她……会觉得冷吗？会像陈奇说的那样，提不起劲吗？还是说，她早就习惯了，甚至……喜欢那种灰蒙蒙的、可以隐藏心事的天气？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远的距离，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由她的沉默和毁约划下的深深沟壑。

“你怎么突然对宜合这么有兴趣？” 陈奇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下次放假，哥带你回去玩啊？我们那儿虽然天气不咋地，但好吃的多！保证你……”

“不用了。” 桑榆打断他，声音很干脆，带着一种明确的拒绝。

陈奇被他干脆的拒绝噎了一下，有点讪讪的。他看着桑榆依旧专注望着窗外的背影，忍不住也凑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千篇一律的建筑屋顶，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陈奇嘀咕。

桑榆沉默了几秒，抬起手，指向高远的、灰蓝色的天际。那里，正好有一架飞机掠过，在厚重的云层下方，拖出一条长长的、笔直的白色尾迹，像用锋利的刀子在凝固的蜡上划下的一道痕。

“看飞机。” 桑榆说，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看，天空被划出一道痕迹。”

陈奇顺着看去，“哦，飞机拉线啊。这有啥好看的？天天都有。” 他觉得桑榆今天简直莫名其妙，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榆哥，你一个理工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看个飞机拉线都能感慨。我看啊，你干脆转去文学院算了！”

桑榆没理会他的调侃和玩笑。他慢慢低下头，视线从那条逐渐消散的飞机尾迹，落回到自己脚下这片坚实的地面，落回到这间喧嚣温暖的宿舍。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陈奇能勉强听清，却又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苍凉的清醒：

“有些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飘向窗外，看向那个早已没有了飞机痕迹、只剩下亘古灰蓝的天空，也仿佛看向那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灰扑扑的远方。

“……一旦发生了，就消失不了了。”

就像那道飞机划过的痕迹，即使肉眼看不见了，它也曾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位置，真实地存在过，切割过那片天空。

就像那个关于青城大学的约定，即使被她单方面撕毁、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她抛在身后。

但它确确实实发生过，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无法抹去、无法“消失离不了”的深刻划痕。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无论他走到哪里，这道痕迹都会在，提醒着他那份被辜负的信任、那个无疾而终的期待、和那个……他至今无法完全释怀的、名叫白知夏的人。

说完这句，桑榆没再看陈奇诧异的表情，也没再解释什么。他转身，离开了窗边，重新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拿起了笔，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和感性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