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又问了一个是关于她的父母,桑榆的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白知夏心底最深处、那块结了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她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桑榆以为她不会回答,正想转移话题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叙述他人故事般的平静,但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平静下的波澜。
“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白知夏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一部褪色的老电影。
“妹妹没出生之前,家里……还算好吧。虽然爸爸脾气急,妈妈话不多,但对我……至少是正常的。会给我买新衣服,会关心我学习,我生病了也会着急。”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几乎要捕捉不到的暖意,但那暖意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寒凉取代。
“后来,妈妈怀了妹妹。再后来,妹妹出生了。”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有些滞涩。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白知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妹妹身体不太好,小时候总是生病,哭闹。爸爸妈妈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妹妹身上。我能理解,真的。小孩子嘛,又生病,需要多照顾。”
“可是……好像不仅仅是注意力被分走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她飞快地擦掉,吸了吸鼻子,“好像连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我做错了事,他们会说我,但好像还是‘自己家孩子’的那种说。妹妹出生后,我好像做什么都不太对了。吃饭慢了一点,是‘不懂事,不知道体谅大人忙’;成绩偶尔下滑,是‘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安安静静待在自己房间,是‘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委屈。
“后来妹妹慢慢大了,更……明显了。” 白知夏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指缝间有湿意渗出,“妹妹很活泼,比我会撒娇。她想要我的东西,只要她一哭,哪怕那是我的生日礼物,最后也总会变成‘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我稍微表现出一点不情愿,就是‘自私’、‘不懂事’。”
“最让我难受的是……” 她哽咽了一下,几乎说不下去,桑榆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桑榆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无声地给予支撑。
白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破碎不堪:“妹妹……有时候很调皮。她会故意打翻东西,弄坏我的书本,或者……自己摔倒了。但只要她哭起来,指着我说‘是姐姐推的’、‘是姐姐弄坏的’……”
她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不再是无声滑落,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混合着巨大委屈和无助的哭泣。
“他们……从来不会先问我一句。” 她哭得肩膀耸动,语不成调,“他们总是先信了妹妹的话,然后……用那种……失望的、责备的、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解释,他们不信。我说我没有,他们说我还撒谎。”
“好像……从我妹妹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在那个家里,就天然地站在了‘错’的那一边。妹妹的一切都是好的,可爱的,需要被呵护的。而我的一切……都是需要被挑剔、被质疑、甚至被归咎的。”
“后来……我就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反正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不对。” 她把脸深深埋进桑榆的胸口,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充满了长久积压的疲惫和心寒,“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我……只是个寄居的、总是惹麻烦的房客。”
桑榆听着她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诉说,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割扯,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一个那么小的女孩,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偏颇、误解和冷眼中,小心翼翼又孤独地长大。那些看似微小的不公平,那些不被信任的委屈,那些被全盘否定的时刻,像一把把细碎的冰凌,慢慢将她包裹、冻结,让她变得疏离、沉默,甚至对自己产生怀疑。
他用力抱紧她,恨不得将那些年她承受的所有寒意和伤害,都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因为心疼和愤怒而有些发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不是你的错,白知夏。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像是在对抗那些曾笼罩她多年的错误指控。
“是他们错了。他们不懂得如何平衡爱,不懂得如何公平地对待两个孩子,更不懂得……信任和尊重自己另一个女儿。”
“你很好。你从小就很好。是他们的眼光出了问题,是他们的心偏了。”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用指腹一点一点,极其温柔地擦拭着。
“以后不会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承诺,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守护,“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对的。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害怕被误会,更不用担心……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把错推到你身上。”
“你是白知夏,也是我的白栀栀。你是我最珍惜的宝贝,不是任何人的替罪羊,更不是多余的人。”
白知夏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条件的信任和疼惜,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的酸楚和委屈,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也找到了被全然接纳的港湾。她哭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泪水里除了释放过往的伤痛,更多了一种被深深理解、被稳稳托住的安心。
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把那些年积攒的眼泪、不安和心寒,统统哭了出来。
桑榆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泣。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撕开,脓血需要流尽,才能开始真正的愈合。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做她最坚固的盾,最温暖的巢,接住她所有的眼泪,也接住她未来的所有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