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淮安那边的紧急报道任务告一段落,通讯也基本恢复。白知夏在临时驻地给桑榆打了个电话,信号不算太好,有些断续。
“喂?桑榆,这边……差不多结束了,我订了后天的票,应该……大后天就能到家了。” 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完成任务后的松快。
电话那头,桑榆沉默了两秒,只回了一个字:“嗯。”
干脆,利落,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白知夏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下。他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只是确认了她归期将至。
挂了电话,白知夏没有立刻回宿舍休息。她鬼使神差地,坐车去了老城区,走过熟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街道,最后停在了那家“陈记面馆”门口。招牌依旧,只是更旧了些,里面飘出的骨汤香气,却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老板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到她,脸上立刻绽开熟稔的笑容:“哟!回来啦?” 语气自然得好像她只是昨天刚来过。
白知夏也笑了,那笑意很淡,却直达眼底,冲散了些许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心底深处关于淮安的阴霾。“嗯,回来了。”
“还是老样子哈?” 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问,用的是肯定句。
“嗯,老样子。” 白知夏点头,找了个靠窗、他们以前常坐的角落位置坐下。窗外是熟悉的街景,只是行人换了模样。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牛肉片薄厚均匀,汤色清亮。她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吃。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心跳不知不觉又开始加快。
那天早餐桌上,桑榆那句带着笑的“你要是想追我,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种子,在淮安那些紧张忙碌、偶尔被噩梦侵扰的夜晚里,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那些惊惧和疲惫,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回到那个有他在的、安全温暖的地方,有多想……把那份迟来的心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勇气,有时候需要距离和危机来催化。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桑榆的电话。这次,信号很清晰。
电话很快被接起,桑榆低沉的声音传来:“喂?”
“桑榆,” 白知夏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认真,“是我。你那天说的……如果我追你的话,你可以考虑考虑……还作数吗?”
她顿了顿,不给对方反应或者说,怕自己失去勇气的时间,语速加快,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立刻交付的任务:“我……我就是提前和你说一下,你……考虑一下。”
说完,也不等桑榆回答,她立刻挂断了电话,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脸颊发烫。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然后低下头,开始专心吃面,企图用食物的温度和咀嚼的动作,来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面吃到一半,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很快,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雨势渐大,街上的行人纷纷小跑着寻找避雨处。
面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铜铃轻响。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微凉的雨气走了进来,收拢了手中的长柄伞,立在门边。
老板热情招呼:“帅哥,吃点什么?外面雨大,先坐!”
那人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笑意:“下次吧老板,这次来接人。”
这个声音……
白知夏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桑榆就站在门口,黑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几缕贴在额前,身上深色的外套也带着湿意。他似乎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她,目光穿过不算宽敞的店面,精准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无比清晰、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埃落定和满腔柔软的笑。
他迈步,穿过几张空桌,径直走到她面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个位置,本就一直为他空着。
白知夏已经完全呆住了,筷子僵在半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被雨水浸润得格外清晰的脸。
桑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略显苍白瘦削的脸颊,移到她握着筷子的、指节分明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加低沉悦耳,带着一丝心疼,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他的“所有权”意识:
“白知夏,”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是无奈,更是疼惜,“你出差这几天……怎么还把我好不容易给你养出来的那点肉,全给瘦没了?”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目光锁住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承诺般的笃定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这下好了,又得让我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把你养胖了。”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面馆里温暖明亮,骨汤的香气氤氲不散。
白知夏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跨越半个城市、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听着他带着心疼和独占欲的话语,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所有在淮安强撑的坚强,所有独自吞咽的恐惧和疲惫,所有关于过去阴霾的挣扎,在这一刻,在他带着雨水气息的温柔注视下,土崩瓦解。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我没瘦多少”,想说“不用你养”……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阵汹涌的泪意逼回去,然后,夹起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面,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重的鼻音:
“……面都要凉了。”
桑榆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样子,心底最后那点因等待和担忧而产生的焦躁,也彻底被熨平了。他拿起旁边干净的筷子,将她碗里凉掉的面挑到自己碗里一些,然后将桌上那碟她最爱吃的酸豆角往她面前推了推。
“凉了就少吃点,” 他语气寻常,仿佛他们只是某个寻常周末一起来吃面,“回去再给你做热的。”
雨还在下,面馆里人来人往。但在他们这个小角落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温柔的慢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