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桑榆在厨房喝完水,关了灯,正准备回房,却发现自己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记得明明关好了。
心头一跳,他轻轻推开门。
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他看到自己的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人影。是白知夏。她穿着睡衣,侧身蜷缩着,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熟睡状态。她躺在他的枕头旁边,占据了他平时睡的位置,仿佛那里是她理所应当的归属。
桑榆站在门口,足足愣了好几秒,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撞了几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惊诧、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深层悸动的冲击。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更多的却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致的柔软。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她闭着眼,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表情是全然的放松和无防备,与白天那个总是带着倦意和疏离、偶尔会竖起尖刺的她截然不同。梦游中的她,似乎只遵循最本能的渴望——来到他的空间,躺在他的床上。
桑榆看了一会儿,伸手,动作轻缓地帮她脱掉拖鞋,整齐地放在床边。然后拉过自己的被子,小心地盖在她身上,一直拉到下巴,又仔细掖了掖被角,仿佛在照顾一个易碎的梦。
做完这些,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叫醒她。他干脆在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床上安睡的她。
月光流淌,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餐馆门口那句清脆的“他是特例”,她靠在他臂弯里细微的依赖,还有此刻她毫无芥蒂地躺在他床上的画面……所有这些碎片,终于冲垮了他长久以来维持的、小心翼翼的平静防线。
他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个或许听不见、或许潜意识里能感知的梦游者,吐露着深藏心底的话:
“白知夏……”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怎么不追我……追得明显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那份不确定。
“不然……我心里也没底。”
夜风吹动窗帘,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语气变得更轻,也更沉,带着一种近乎交付全部的坦诚,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如果你不肯……先对我伸出手,我又怎么敢,再一次……把自己交给你?”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夜色里,却重若千钧。它袒露了他深藏的不安——他并非永远从容笃定。那些等待的岁月,那些重逢后步步为营的靠近,那些无声的守护,都是他交出的自己。但他也在害怕,怕她依然困在过去的壳里,怕他的靠近会再次把她推远,怕他的一腔孤勇,最终只是自作多情。
所以,他需要她一个更明确的信号。一个清醒的、确定的、来自白知夏本人的,“伸出手”的动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在梦游时,才本能地靠近。
他坐在地上,守着他的床,和他床上那个沉睡的、偷跑进他世界的女孩。月光洒在他肩头,也洒在她宁静的睡颜上。有些话,在清醒时难以启齿,或许只有在这样无人知晓的深夜,对着一个“听不见”的她,才能毫无保留地说出口。
他不知道她是否听见。但他希望,那个在她心里沉睡着、却又似乎总在指引她走向他的部分,能听见。
桑榆的话音落下不久,房间里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夜晚固有的低鸣。
就在桑榆以为这又是一次单向的倾诉,准备就这样守着她到天亮,或者等她自然“梦游”回自己房间时——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起身,而是微微蹙了蹙眉,嘴唇翕动,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
桑榆立刻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凝神去听。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梦特有的黏糊和模糊,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桑榆……对不起……”
桑榆的心猛地一缩。
紧接着,她像是急于辩解什么,语速快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梦呓的断续:
“我没有……不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桑榆心头的迷雾和不安。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这只是他过度渴望产生的幻听。
但白知夏并没有停下。她似乎陷入了某个需要极力澄清的梦境场景,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也带上了些许焦急,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你不是……备胎……”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用力,仿佛要用力甩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说完这些,她好像耗尽了力气,眉头渐渐松开,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再次沉入无梦的睡眠。
而坐在床边的桑榆,却彻底僵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月光依旧温柔地洒落。
“对不起……我没有不喜欢你……你不是备胎……”
原来她不是因为愧疚才靠近,不是因为感谢才请客,不是因为“特例”才允许他的触碰。
她是因为……喜欢。
而且,她竟然在害怕,怕他误会她是把他当备胎?怕他因为她过往的退缩和迟钝而离开?
桑榆看着床上重新恢复平静睡颜的女孩,胸腔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涨得满满的,酸涩、滚烫、释然,还有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想起她笨拙的请客,生硬地询问游戏,拍开别人手时的尖锐,和靠在他臂弯里那句坚定的“他是特例”。原来,这已经是她竭尽全力、鼓起所有勇气能给出的“明显”信号了。只是她太笨拙,又太害怕,裹着一层坚硬的壳,里面藏着的,却是一颗因为喜欢而忐忑不安、甚至充满歉疚的心。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脸颊上方,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用指背蹭了蹭她散落在枕边的发丝。
“傻瓜。”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笃定,“谁说你不会追人?”
“你这梦话……追得够明显了。”
他不再坐在地上,而是起身,动作极轻地在床的另一侧空位躺下,与她隔着一点距离,侧身面对着她。他没有碰她,只是这样看着,目光像是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她。
原来,他不是一厢情愿。原来,他的等待和守护,早已得到了最珍贵的回应,只是这个回应的人,自己都还没完全学会如何清醒地表达。
但没关系。
桑榆闭上眼睛,嘴角是无法抑制地、深深上扬的弧度。
既然你已经朝我走出了第一步,甚至在自己的梦里都急着向我澄清。
那么剩下的九十九步,都由我来走。
你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安心地睡在我身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