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夏快速结束了对最后一位居民的简短采访，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不能留在这里，一秒都不能。那个方向投来的目光，像黏腻的毒蛇，即使背对着，也让她头皮发麻。

她需要合理的理由离开这个区域，而且要快。

目光扫过身旁同样在现场、正扛着摄像机寻找角度的同事小王。她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而急，却努力维持着工作指令的清晰度：

“小王，这边居民的基本情况我这边记录得差不多了。火灾核心区的扑救进展和楼体受损的特写镜头更重要，尤其是消防员攻坚和内部火势控制的画面，得多抓一些。” 她伸手指向仍在喷水作业的消防车和冒着浓烟的楼层窗口，那个方向，正好与伤者安置区相反，“你去那边，多拍点细节，注意安全，别靠太近。”

小王不疑有他，点点头：“好，明白。夏姐，那你……”

“我去看看那边疏散出来的群众安置点，再补充点外围信息。” 白知夏语速很快，几乎没给小王思考的时间，已经侧身朝着与伤者区、也与火灾核心区都有一段距离的临时安置帐篷方向走去，脚步看似平稳，实则有些匆促，“保持联系，有发现随时沟通。”

她必须立刻离开那个人的视线范围。去安置点是个合理的借口，那里人多且杂，能提供一定的遮蔽，也能继续完成一部分外围采访任务。

走出一段距离，直到感觉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注视感似乎被建筑的拐角和忙碌的人群隔断了一些，白知夏才稍稍放缓了脚步，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眼前——临时搭建的蓝色帐篷下，惊魂未定的人们裹着毯子，工作人员分发着水和食物，医护人员在为轻微擦伤的人处理伤口。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走向一位正在安抚孩子的社区工作人员。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微不可察的紧绷，但很快被她用专业的语调掩盖过去。

采访在继续，工作在进行。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敬业记者的角色，提问、记录、观察。

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笔的指尖冰凉，耳朵始终竖着，警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属于那个人的脚步声或咳嗽声。每一次有人从她采访方向的后侧走过，她背部的肌肉都会瞬间僵硬一下。

她将拍摄火灾细节的任务交给了同事，把自己“流放”到了相对安全的安置区外围。这是一种战略性的撤退，也是职业本能下脆弱的自我保护。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与噩梦的重逢，更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去安放此刻濒临失控的惊惧。

而那个地方，在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家，和那个会为她点亮夜灯、磨平桌角的人。

采访终于在一种精神高度紧绷、近乎虚脱的状态下结束了。白知夏婉拒了同事一起吃宵夜的提议，几乎是逃也似的拦了辆出租车。直到车子驶离百圆小区，将那一片混乱、烟尘，以及那个人令人作呕的笑容远远抛在车后，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卸下一点点强撑的力气。

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后怕与应激反应尚未平息。她闭着眼，脑海里反复闪现那个被烟熏黑、却依旧带着恶意笑意的脸，混合着淮安旧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和令人窒息的酒气。胃部又开始隐隐抽痛。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夜色已深。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刺眼。她站在自家门前，握着钥匙的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玄关暖黄的小夜灯自动亮起——是桑榆后来装的那种感应灯，光线柔和，驱散了门外的黑暗与寒意。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客厅鱼缸过滤器的轻微水声。桑榆的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灯光，大概已经睡了。

这份寻常的、安静的居家感，像一剂舒缓的膏药，轻轻贴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没有开大灯，借着夜灯的光，脱掉鞋子，将采访包和相机轻轻放在鞋柜上，动作近乎无声，仿佛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她直接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好几口。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胃里的不适和心头的燥郁。

然后，她走到客厅，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空间——圆润的桌角，墙脚柔和的小夜灯，沙发上搭着桑榆常穿的那件灰色开衫，柜顶，糯米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安全，熟悉，充满了另一个人无声守护的痕迹。

她现在很想推开桑榆的门但她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将脸埋进膝盖。

门外，是寂静的家，和另一个房间里可能已经熟睡、也可能同样在倾听的人。

门内，是她独自一人，吞咽着突如其来的惊惧与过往阴影的卷土重来，以及那份想要靠近却又怯于打扰的复杂心绪。长夜未尽，有些刚刚被温暖融化的坚冰，似乎又悄悄凝结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冰层之下，涌动着想要破冰而出的、依赖与倾诉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