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夏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焦糊味和尘埃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痒,却也像一剂猛药,强行将她从那股灭顶的寒意和恶心感中拽了回来。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疼痛让她找回一丝清醒。
她不能逃。这里是工作现场,她是记者。
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和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白知夏背对着那个令人不适的目光来源,将注意力死死锁在周围惊魂未定的居民脸上。她看到一位抱着幼儿、满脸烟灰的年轻母亲,看到蹲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家窗口冒烟的老大爷,看到几个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讲述逃生经过的邻居。
就是现在。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表情显得专业而关切,走向那位抱着孩子的母亲。
“您好,我是《青城日报》的记者,” 她的声音出口时,竟出乎意料地平稳,只是略微有些干涩,“能跟您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吗?您和宝宝是怎么逃出来的?有没有受伤?”
那位母亲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发现浓烟时的恐慌,抱着孩子冲下楼梯的狼狈,对未知损失的担忧。白知夏专注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用录音笔记录,偶尔插问一句引导细节。她的动作标准,问题专业,甚至在对方情绪激动时,递上了一张纸巾。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肌肉绷得有多紧,耳朵里除了采访对象的讲述,还在极度警觉地捕捉着身后那个方向可能传来的任何动静——咳嗽声、说话声、脚步声。那个扭曲的笑容像鬼影一样烙在脑海里,让她如芒在背。
采访完这位母亲,她又转向旁边几位惊魂未定的邻居。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补充着火灾初起时的混乱,对消防速度的评价,对起火原因的猜测。白知夏努力跟上他们的节奏,快速记录关键信息,拍摄他们激动的神情和身后一片狼藉的背景。
整个过程中,她的身体微微侧着,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防卫姿态,始终避免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伤者安置区那个特定的方向。她的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采访对象脸上,眼角的余光却像雷达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每完成一段采访,她都会借着调整设备或查看笔记的短暂间隙,迅速用余光确认一次——那个人还在原地吗?有没有朝这边移动?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但她握着录音笔和相机的手,却始终稳稳的。职业素养构筑了一道脆弱的堤坝,暂时抵挡住了内心恐慌的洪流。她的提问依然条理清晰,记录依然迅速准确。
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和偶尔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泄露了她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双重压力——一边是火灾现场的职业责任,另一边是来自过往噩梦的突然袭击。
现场依旧嘈杂混乱,水汽与烟尘弥漫。白知夏穿梭其中,像一个镇定自若的观察者与记录者。唯有她自己清楚,每一次按下快门,每一次按下录音键,都需要耗尽多大的力气,去对抗那股想要立刻扔下一切、逃回那个有桑榆在的公寓的强烈冲动。
她硬撑着,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在这里,被一个过去的鬼影击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