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先吃完饭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播放电影电影里,那个角色在昏暗的房间里面无表情地游荡,动作僵硬。桑榆随口道:“这人好像梦游了。”
身旁传来白知夏平静的解说,像在背诵教科书:“梦游,通常发生在深度睡眠阶段,患者在熟悉的环境里进行一些无目的、无意义的行为,醒来后往往没有记忆。” 她已经吃完了排骨,正小口喝着水。
桑榆心头却蓦地一紧。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客厅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住进这个公寓后,偶然见过两次的画面——深夜他失眠去厨房倒水,看见白知夏穿着睡衣,在客厅里缓慢地走,然后坐到沙发上,开始反复地、用力地用手擦拭自己的睡衣下摆,仿佛上面沾了什么极其肮脏、无法忍受的东西。他轻声问过:“知夏,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但她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只是持续着那个擦拭的动作,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布料擦破。有一次她突然站起来,动作僵硬地转身,差点撞上旁边的边几,桑榆快步上前,用手臂挡住了尖角,小心地、像引导小孩子一样,牵起她冰冷的手,将她慢慢领回她的卧室,看着她躺下,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关上门,一夜无眠。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桑榆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白知夏盯着电视屏幕,光影在她眼中流动,沉默了几秒,才用那种叙述天气般的平淡语气说:“其实,是我转到淮安上高中之后,才开始梦游的。”
淮安。那个她不得不离开熟悉环境,融入新家庭的地方。桑榆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他没有追问,只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用力握了握拳。
那晚,等白知夏房间的灯熄灭许久后,桑榆悄悄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搜索栏输入“梦游症 原因”。页面跳转,相关解释里,“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焦虑障碍”、“严重的心理压力或情感创伤”……这些词句像冰冷的针,刺进他的眼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是雨夜窗内的斥骂,是少女沉默擦拭衣角的背影,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心疼,心疼那个独自吞咽下所有苦涩、连睡眠都不得安宁的她。心疼她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二天。
桑榆因工作耽搁,晚上十点多才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却看到白知夏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房间休息,而是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像是在专门等他。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都超过十点了,” 白知夏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怎么没发个信息?去哪了,这么晚。”
桑榆没说话,只是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他走到她面前,将盒子放在小桌上,揭开盖子。一个点缀着新鲜草莓和奶油裱花的生日蛋糕露了出来,烛台和数字蜡烛放在一旁。
“今天是你的生日。” 桑榆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
白知夏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那个蛋糕,眼神从茫然到难以置信,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她自己都忘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无人记起,也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酸涩的热浪毫无防备地冲上鼻尖,涌向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低下头,拼命想忍住,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用极轻、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一丝颤抖的声音说:“……谢谢。”
桑榆没再多言,走过去关了主灯,只留下那盏暖黄的壁灯和窗外透进的些许星光。他利落地拆开蜡烛包装,插上,点燃。小小的火苗跳动起来,映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他没有唱生日歌,只是用温柔而坚定的目光看着她。
白知夏在他的注视下,闭上眼睛,许了一个很长、很轻的愿,然后吹灭了蜡烛。
就在她以为仪式结束的时候,桑榆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他走到她面前,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纤细精致的项链,坠子是一颗被小巧星芒环绕的珍珠,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皎洁的光泽。白知夏的呼吸一滞——她记得这条项链。上周下班路过那家奢侈品店的橱窗,她只是多看了几眼,因为设计让她想起小时候妈妈还没离开时,有过的一条旧项链。她甚至没跟桑榆提过,只是脚步停顿得稍久了一些。
“这个……太贵重了。” 白知夏下意识地摇头,声音有些慌,“我不能收……我不值得……”
“白知夏。”
桑榆打断她,叫了她的全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和穿透力,目光深深看进她湿润的眼睛里。
“你值得。”
不是“你应该拥有”,也不是“我想送你”。而是最简单,也最郑重的三个字——你值得。值得一切美好的事物,值得被珍视,值得被记住生日,值得橱窗里那条让你驻足片刻的项链。
不等她再拒绝,桑榆已经取出项链,走到她身后。微凉的链子贴上脖颈皮肤,他动作轻柔地扣好搭扣。那颗小小的珍珠坠子,恰好落在她的锁骨之间,温润微光,轻轻摇曳。
白知夏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也滴落在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太久的土壤上。
这一次,不是梦游时无意识的擦拭。这一次,是真实的、滚烫的、被温柔接住的泪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蛋糕的甜香,和项链珍珠的微光,静静地包裹着他们。桑榆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一种沉默的承诺与安慰。
长夜未尽,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