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还在桑榆的手机里自顾自地播放着。但那个需要一点音乐来驱散阴郁的女孩,已经走进了门外现实世界炙热而嘈杂的阳光里,步伐匆匆,朝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
桑榆看着窗外她很快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默默按下了停止键。面馆里,只剩下风扇不知疲倦的嘎吱声,和那碗早已凉透、浮着一层凝脂的面汤。
几乎是白知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同时,桑榆就动了。他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书本扫进背包,目光瞥见桌角那本包着浅蓝色书皮、属于白知夏的,上周他说想借来看看。现在,这成了最好的借口。
他没有迟疑,抓起那本书塞进怀里,快步追了出去。
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热潮湿,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雨。桑榆看到前方不远处白知夏单薄的背影,她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朝着与图书馆截然相反的方向快步走着。
他没敢跟得太近,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始终锁定那个身影。刚拐过一个街角,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颗,很快就连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哗哗地冲刷着街道、屋檐和行人。夏日的骤雨,来得迅猛而暴烈。
桑榆“啧”了一声,暗骂自己没看天气预报。他来不及多想,迅速将怀里用塑料袋简单裹了一下的书更紧地护住,然后拉起身上灰色卫衣的兜帽扣在头上,权当一点可怜的遮挡。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帽檐和肩膀,顺着发梢往下滴。
白知夏显然也没带伞。她只是微微缩了下脖子,将书包往胸前揽了揽,脚步却更快了,几乎是小跑起来,穿过被雨水溅起白雾的马路,拐进了一条更为陈旧的老街。
桑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紧紧跟上。脚下的球鞋已经湿透,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被更大的雨声掩盖。
七弯八拐之后,白知夏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她走进一片外墙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小区。桑榆躲在一处报亭的屋檐下,看着她小跑着冲进最里面那栋楼的单元门,身影被昏暗的门洞吞没。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桑榆的卫衣已经完全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冰凉一片。他站在雨中,远远望着那扇单元门,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单元门内,隐约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很快,二楼某一扇窗户透出了熟悉的、略显冷清的灯光。窗户紧闭着,窗帘没有完全拉拢。
桑榆就那样站在滂沱大雨里,仰着头,看着那扇亮起的窗。怀里那本书被他用尚且干燥的里层衣角小心护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却不觉得冷,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这雨水浸泡着,有些发胀,有些说不清的闷。
他也不知道自己跟过来究竟想做什么,还书?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他只是……不放心,或者说,想离那个匆匆消失在雨幕里的身影,稍微近那么一点点。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扇窗户里似乎有人影晃动,可能是白知夏,也可能是她的家人。桑榆这才像猛然惊醒,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狼狈样子,又望了望那扇窗,终于转过身,将湿漉漉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抱着那本同样被塑料袋保护得好好的书,快步走进了来时的雨幕中。
雨声喧嚣,吞没了他离去的脚步声。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他身后,像雨夜中一个安静而遥远的岛屿。而他要归还的书,还有那句没能说出口的“下周见”,都暂时留在了这个被雨水浸透的、沉默的傍晚。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噼里啪啦砸在老旧的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桑榆湿透的卫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凉意。他抱着那本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的书,快步走进白知夏家所在的单元门洞,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隐约飘出的饭菜香。
他不敢多做停留,只想把书放下就走。单元门口有个生锈的绿色铁皮信箱,上面用红漆模糊写着门牌号。桑榆踮起脚,小心地将书塞进了信箱那略微变形的投递口。书脊触碰铁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就在他收回手,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楼上清晰的争吵声穿透薄薄的门板和雨幕,传入了他的耳中。是白知夏的家,就在二楼。
一个中年男人粗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看看几点了!”
白知夏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微弱,却带着一种强撑的平静:“我去找地方自习了。这是你让我买的菜。” 塑料袋窸窣作响。
“自习?”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嘲讽,“你有什么好自习的?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家里那么一大家子人等你回来吃饭,你不知道早点回来帮忙?养你这么大,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作为背景。
接着,另一个更稚嫩些的女孩声音响起,语调轻快,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爸爸,妈妈炖了我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哦!好香啊!”
男人的声音瞬间变了,变得温和甚至有些宠溺:“是吗?那宝贝女儿多吃点,学习辛苦了。”
“嗯……我好像吃不完那么多呢。” 女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转向了白知夏的方向,语气听起来天真无邪,“姐姐,你也吃点吧?妈妈做的排骨可好吃了。”
桑榆的心猛地一揪。
然而,女孩的话音刚落,那个温和的男声立刻被打断,重新变得冰冷而尖刻,甚至比之前更甚:
“她吃什么吃?她凭什么吃那么好的?” 男人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剐下来,“她不配!”
停顿了一下,那声音又裹挟着更多的怀疑和厌恶,质问道:“你是不是又在外面勾搭上什么不三不四的小混混了?所以才这么晚回来!我告诉你白知夏,你要是敢学坏,给我丢人现眼,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没有……” 白知夏的辩解声细若蚊蚋,几乎瞬间被男人的怒斥和窗外的雨声吞没。
桑榆僵立在昏暗的楼道里,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轰然冲向头顶。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他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愤怒和窒息般的钝痛。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湿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却灼烧得生疼。他想冲上楼,想砸开那扇门,想对着那个男人吼叫,想把白知夏从那令人窒息的话语里拉出来。
但他不能。
他只是个外人,一个“不三不四的小混混”的潜在嫌疑人。他的出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让白知夏的处境更加难堪。
楼上隐约又传来男人喋喋不休的训斥和女孩偶尔插嘴的娇声,混合着电视机的嘈杂音效。白知夏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桑榆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凉风。他没有再看那个塞着书的信箱一眼,也没有再听楼上任何一点动静,大步冲出了单元门,重新投入倾盆大雨之中。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比他来时更急更猛,仿佛要冲刷掉什么,却又徒劳无功。他拉低了早已湿透的兜帽,遮住瞬间发红的眼眶和难以自抑的表情,踩着积水,头也不回地离开,脚步又重又急,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只留下一地凌乱的水花和身后那栋沉默的、透出争吵暖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