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溪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毫无遮掩的炽热,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说不清的柔软

李门主,你话这样说出口,我都不知道如何接了
李相夷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泛红的耳尖,心头那股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一天一夜的话全部倒出来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我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生这种听起来就很矫情的病

结果,一夜辗转反侧,实在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刚才我等在这里,还觉得这只镯子实在是落得好

我还能找个借口……再见你一面
青鸟在一旁听着,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李相夷,语气却带着几分促狭
#青鸟 李门主,我姐姐不过跟你第二次见面,你的病,听起来更像是登徒浪子接近美人的一种方式
#青鸟 你生了病,跟我姐姐有何干系?
#青鸟 我们姐妹二人刚搬来没多久,只想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李相夷被她说得耳根一红,却没有恼,他只是看着芷溪,目光坦荡而认真

刚搬来没多久……应该还没有好好逛逛扬州城吧?

兰姑娘,不如我带你逛逛?
芷溪微微侧头,看了青鸟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李门主别见怪,我妹妹说话就是这样
李相夷连忙摆手,笑得眉眼弯弯

不见怪不见怪,我都当没听见

兰姑娘,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不管你信不信,从今天开始,我会向你证明,我的感情是真的!
他往前一步,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张生和崔莺莺隔墙听琴还能二见倾心呢,还有杜丽娘和柳梦梅,一见梦中相会,二见人鬼相恋

这人世间的情与爱,通常是最不讲道理的

你一次不答应,我就来第二次,你两次不答应,我就来第三次,永远不间断,总有一天你会答应的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一个誓言

兰姑娘,明日我还会来,心诚则灵,你会愿意相信我的

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定你是我的娘子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还潇洒地扬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少年人的背影挺拔如松,渐渐消失在垂柳深处
芷溪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望着那张和富贵一模一样的脸说出这些话,只觉得恍惚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少年蒙着眼睛、却依旧能准确握住她手的午后

富贵……
#青鸟 神女,没事的,转世续缘牵引,他已经动心了,我们慢慢来,慢慢想办法,让他记起一切
芷溪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
午后,阳光正好
芷溪带着青鸟出门逛街,扬州城的繁华比之昨日更甚,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走到东市口时,前方围了一圈人
一个游方道士站在人群中央,身穿破旧道袍,手持一柄桃木剑,脚边摆着一堆瓶瓶罐罐,正扯着嗓子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贫道这丹药,采自昆仑仙山,炼制九九八十一天,包治百病!什么头疼脑热、腰酸背痛、内伤外伤、疑难杂症——一颗见效,两颗除根,三颗长生不老!”
青鸟不屑地撇撇嘴
#青鸟 就算是太上老君的仙丹,也不能真的治百病,何况这假道士
#青鸟 再说了,这破丸子还长生不老,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芷溪没有说话,她微微凝眸,眼中金光流转

是一只妖,蜈蚣精
青鸟眼睛一亮,撸起袖子就上前去了
#青鸟 哎,我说这位道长,你这药,真的包治百病?
她笑嘻嘻地蹲在摊子前,拿起一瓶丹药闻了闻
道士见来了客人,连忙堆起笑脸:“那是自然!姑娘可是有什么病症?”
青鸟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笑容不变
#青鸟 我没病没灾,但是你,马上就有血光之灾了
道士脸色一变:“你——”
青鸟已经抬手,一把掀翻了他的摊子!
瓶瓶罐罐摔了一地,丹药滚得到处都是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道士脸色铁青,想要发作,却对上了青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悻悻地收起桃木剑,捡起几个没摔碎的瓶子,灰溜溜地捂着被药瓶子打到的额头,钻出人群跑了
青鸟拍拍手,回头朝芷溪得意地笑
#青鸟 搞定
芷溪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吧,回去了
第二日
李相夷起了个大早
他换了一身新裁的衣服,腰间系着银色腰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还在镜前照了又照

自认已经非常帅气了,这才出门
他来到绛珠仙苑门前,正要敲门,却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院墙边转悠
那身影穿着破旧道袍,手里拿着一个布袋,正弯着腰往墙根撒什么东西
李相夷皱起眉头,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将他提了起来
“哎哎哎——谁?!”那道士挣扎着回头,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正是昨日在东市卖假药的那个
李相夷眉头皱得很紧

你是谁?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道士被他提着,双脚离地,却还是挣扎着指着绛珠仙苑的大门,声音尖细:“这位公子,你有所不知!这府上有一青一白两只蛇妖,贫道正在用雄黄制服这两个妖物!等她们现出原形,一切自见分晓!”
李相夷翻了个白眼,松开手,那道士“啪”地摔在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狼狈的道士,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你听白蛇传听入迷了?还真觉得你自己可以斩妖除魔?

哪来的蛇妖?这里只有两个姑娘家,少来这里招摇撞骗

今日不伤你,滚吧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落下了雨滴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瞬间将那道士撒在地上的雄黄粉末冲得干干净净,雄黄不见了,雨也停了
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快得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道士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透,却指着天,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看!你看!这妖孽已经修出气数了,随便就能施法下雨!”

天要下雨,谁能说了算?

我劝你赶紧离开,别再来了,不然我真的把你送到官府去

我看下雨就是为了把你浇清醒些,真是的……
话音刚落,绛珠仙苑的门开了
芷溪看到门外的李相夷,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
青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朝李相夷挥手
#青鸟 哎呀,姐姐,李门主又来了!
李相夷的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上前一步

兰姑娘,今日可愿与我同游小青峰?
芷溪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轻轻点了点头

不瞒你说,我正想去小青峰的普渡寺拜一拜,听说那里香火鼎盛

那太好了!普渡寺和四顾门同山而建,你正好可以去四顾门做客!
——
普渡寺
香火缭绕,梵音阵阵
芷溪跪在佛前,双手捧着签筒,轻轻摇动,一支竹签从筒中跳出,落在蒲团前,李相夷帮她捡起签文,递给一旁的无了和尚
无了和尚接过签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芷溪,再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焦急的李相夷,念道:“牵牛织女遥相望,相思相望不成双,一别经年隔瀚河,相逢只在鹊填波啊”
李相夷急了

和尚,你别打哑谜!这签文什么意思啊?
无了和尚不紧不慢地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李门主别着急呀,签是好签,可惜这个意思嘛……”
他看了芷溪一眼,“差了一点,便如同牛郎织女,情虽真,缘却天定难容,虽能在极短的时光里情投意合,做真正的夫妻,但终究逃不过分离的结局,那银河之水,既是天堑,也是相思”
芷溪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依旧平静

那今生今世呢?
无了和尚望着她,目光深远,像是穿透了她的肉身,看到了某种更深更远的东西
“女施主跟你的心上人,情投意合,心意相通,有过相守之期,可终究天地相隔,到头来难免一别两散,只能遥遥相望”
“若想再度相守,需待机缘如鹊桥飞架,渡尽阻隔,方能破局重逢,再续前缘……”他顿了顿,“你已熬过前两世的颠沛流离,这一世,虽风波不断,却终能得一圆满结局”

我明白了,多谢大师
李相夷站在一旁,看着芷溪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他忍不住问

兰姑娘,你有心上人了吗?

……曾经有
李相夷的心猛地一沉,却还是追问

那现在呢?你还喜欢他吗?

何止是喜欢?

他是我最干净的心动,最刻骨的遗憾,也是我……所有痴念的开端
李相夷站在原地,望着她眼中近乎破碎的光芒,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