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的黑烟拖了一条尾巴,在土路上慢慢散去。舅舅的身影不见了,连那引擎声也终于被蝉鸣吞没。我站在铁门前,手里捏着那张皱了的二十元钞票,汗水浸湿了纸角。
铁门真高,顶上是生了锈的尖刺,像一排残缺的牙。木牌上的字,“东山机械学校”,那“械”字少了半边“戒”,许是哪个调皮学生用石子砸的。我仰头看,忽然觉得这门是要吃人的——不是一口吞下,而是一点点地磨,磨到骨头都碎了,再吐出来,说:这就是生活。
门卫老头又出来了,这次手里端着饭碗,蹲在门槛上吃。饭是白饭,上面盖着几根咸菜。他扒一口饭,看我一眼,眼神浑浊,像隔夜的米汤。
“还站着做甚?”他说话时,饭粒喷出来,“207,记牢了。”
我提起行李。被褥卷用麻绳捆着,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书包斜挎着,里面搪瓷杯随着步子咣当作响,在这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穿过铁门时,我特意踩了踩那道凹陷的门槛。真深啊,不知多少双脚才能踩成这样。忽然想起村里那口老井,井沿的青石也被磨得光滑,中间凹下去——都是一样的道理,用得久了,再硬的东西也会软。
校园比想象中更荒凉。主楼的墙不是灰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是把所有的脏都聚在了一起。窗户有的关着,有的开着,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操场上的野草长得疯,有齐腰高,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倒比人声热闹。
我沿着碎石路走,石子硌着鞋底。路边有标语牌,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白底黑字的一角:“劳……光……”,大概是“劳动光荣”。光荣二字还没全掉,在阳光下泛着最后一点红,像干了的血。
宿舍楼到了。红砖墙,砖缝里的水泥凸出来,又裂开,像老人手背上的筋。楼梯在楼外,铁栏杆锈得厉害,手一碰,簌簌往下掉锈屑,落在鞋面上,像头皮屑。
二楼走廊真暗。即使外面日头正烈,这里也像黄昏。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的黄泥。有脚步声传来,空洞洞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是一个瘦高的影子,先看见影子,才看见人。
“新来的?”声音很年轻。
“嗯,陈默。”
“李建国。”他伸出手。我握了,手心里有硬茧,硌人。“你的床是这张。”
他指了指靠门的上铺。铁床的架子锈了,但擦得干净,摸上去没有灰。他自己的床已经铺好,蓝白格子的床单,四角抻得平直,被子叠成豆腐块,棱是棱角是角的。
“你当过兵?”我问。
“没,我爹当过。”他说,“他是修坦克的,转业后开修理铺。”
李建国蹲下身,打开床底下的木箱。箱子里是工具,摆得整整齐齐:扳手从大到小排成一列,钳子、螺丝刀、榔头各归其位,连抹布都叠成方块。他取出一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那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咱们学这个的,工具就是饭碗。”他说,眼睛很亮,“饭碗得端稳了。”
我学着他的样子收拾行李。被褥摊开时,扬起一阵灰。母亲缝的被面是蓝底白花,花是简单的梅花,一针一线缝的,针脚细密。我把被子叠好,却怎么也叠不出李建国那样的棱角,软塌塌的一团,像发不起的面。
其他室友陆续来了。
赵大勇是推着自行车来的,车后座绑着行李,捆得像座小山。他父亲送他来,是个黑脸汉子,不说话,只是帮着卸行李,卸完了拍拍儿子的肩,转身就走。赵大勇站在门口,看着父亲骑车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才提着行李进来。
周文明是坐公交车来的,提着一个旧皮箱,箱角磨破了,用胶布粘着。他戴眼镜,镜片很厚,看人时要微微眯眼。进门先鞠了个躬:“各位同学好,我是周文明。”声音细细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孙志刚和刘鹏是一起来的,穿着一样的白衬衫,料子挺括,在昏暗的走廊里白得晃眼。他们不怎么说话,只是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就坐在下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不时漏出来,尖尖的,像针。
傍晚时分,人都齐了。八张床,住了六个。靠窗的两个上铺空着,积着厚厚的灰。
“那两张床有人吗?”我问。
李建国摇摇头:“去年住的,毕业了。”
“毕业了……去哪了?”
“谁知道。”他顿了顿,“听说一个去了南方,一个回老家了。”
回老家。这话让我心里一动。三年后,我会回老家吗?还是去别处?这问题太大,想了一会儿,头就疼了。
晚饭铃响了,是一种手摇的铜铃,声音嘶哑,像得了痨病的人咳嗽。我们拿着碗筷下楼,在走廊里汇成一股人流,默默地向食堂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杂沓的,像是去完成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食堂真大,屋顶高得看不清椽子。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窗口里蒸汽腾腾,看不清里面人的脸。轮到我了,一只粗壮的手伸出来,舀一勺白菜炖土豆,倒进我的碗里;再一只瘦些的手,递过来两个玉米面馒头。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白菜煮得烂,土豆有些生,混在一起,味道怪怪的。馒头很硬,要用力咬,在嘴里嚼很久才能咽下。李建国坐在我对面,吃得很快,但不出声。周文明小口小口地吃,每口都要嚼三十下,我数过。赵大勇呼噜呼噜地吃,额头冒汗。孙志刚和刘鹏只吃了几口,就把碗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饼干来吃。
“学校的饭就这样,”李建国吃完最后一口,抹抹嘴,“吃饱就行,别想味道。”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确实,吃饱就行。在家时,母亲常说这话。可那时总觉得不够,想要吃好些,穿好些。现在真的只有“吃饱就行”时,才明白这话的分量。
饭后,天色暗下来了。校园里亮起几盏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灯泡外罩着铁网,光晕黄黄的,照不了多远。我们在操场上散步,其实是没地方可去。
操场的野草在暮色里成了墨绿色,风一吹,涌起层层波浪。单杠双杠立在那里,像骨架。周文明走近单杠,跳起来想抓住,却滑了下来,手心里留下一道红印。
“生锈了。”他说,语气里有些惋惜。
“明天砂纸打磨一下就好。”李建国说。
正说着,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闷闷的,时断时续,像一头困兽在喘气。我们都停下脚步,朝声音来的方向望。那是学校后面的工厂区,夜色里,只有几点灯火,像惺忪的眼。
“那就是我们将来的地方。”赵大勇忽然说。
没有人接话。我们都看着那几点灯火,看了很久。风大了些,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九月的夜,已经有些凉了。
回到宿舍,灯已经亮了。是那种拉线开关,一拉,灯就亮了,但光线昏黄,只能照亮桌子那一块,四周还是暗的。孙志刚和刘鹏在打扑克,赵大勇躺在床上看小说,周文明在写日记。李建国在擦他的工具,一块破布,蘸了点机油,细细地擦每一把扳手。
我爬上床,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机械基础》。书是学校发的,纸张粗糙,印得也不清楚,有些图都糊了。我翻开第一章,“机械概述”,看了两行,眼睛就花了。不是字难,是心里乱。
“睡不着?”李建国在下铺问。
“嗯。”
“正常,”他说,“我第一晚也没睡着。总觉得这铁床硌得慌。”
确实硌。褥子薄,能感觉到下面铁条的轮廓。我翻了个身,床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李建国,”我问,“你为什么来学机械?”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说的,”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这世道,手艺最实在。有手艺,饿不死。”
“你喜欢吗?”
这次沉默更久了。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他说,“就像吃饭睡觉,得做,就这么简单。”
得做。是啊,得做。我想起父亲在田里弯腰的背影,一弯就是一天;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从早到晚。他们喜欢吗?大概也谈不上。但得做,为了活着,为了让我活着。
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这声音我在家时常听,但在这里听,感觉不一样。在家时,觉得火车是开往远方的,那里有不一样的世界;在这里,觉得火车是开过身边的,它去哪儿,与我无关,我只是在这里,在这铁门之内。
我闭上眼睛,试着睡去。脑海里却浮现出许多画面:铁门上的尖刺,操场的野草,食堂的白汽,还有那远处工厂的灯火。这些画面碎碎的,拼不成完整的图,但每一片都真实,都沉甸甸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见下铺有动静。是李建国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我眯着眼,从门缝里看见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扇窗,窗外是月光。他站在那里,点了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呼吸。
他在想什么?想家?想未来?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抽支烟?
我转回头,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人刻了字,借着月光,能看清是:“1985.9.1,我来了。”字刻得深,大概是用了很大的力。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三年后,我会在哪?”
1985年,那是四年前了。刻字的人,现在在哪呢?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哪吗?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木头粗糙,字痕硌手。忽然想起王师傅明天要开始上课了,他说过,第一课是认识工具。工具。我念着这两个字,觉得陌生又沉重。
工具是什么?是吃饭的家伙,是活命的本钱。可我现在连一把扳手都握不好——李建国下午让我试过,我握的姿势不对,他说,这样容易滑脱,伤手。
手。我看着自己的手。在月光下,这双手显得苍白,手指细长,还没干过重活。三年后,这双手会变成什么样?会像李建国那样,掌心有茧,指节粗大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天,这双手就要开始变了。从认识第一把扳手开始,从拧第一颗螺丝开始,从车第一个零件开始。
铁门之内,日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