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下，寒风卷着沙尘与细碎冰粒，像无数把小刀子，狠狠刮在石昊脸上。他眉头没皱一下，昨夜篝火旁那场关乎帝国存亡的密谋，早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下了抹不掉的印记。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呼啸的风沙，死死落在城楼顶端那面白虎战旗上——旗子在狂风里猎猎作响，边角被扯得翻飞，像头不甘被束缚的猛兽。
“戴浩。”石昊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神锐得像出鞘的刀，藏着股沉甸甸的分量，“你可千万别辜负这满城将士，别辜负这万里江山。”
话音刚落，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骤然炸开。
“轰隆隆——！”
机括转动的闷响混着钢铁摩擦的锐音，从城门深处涌出来，像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终于苏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扇布满尖刺、厚重得堪比山峦的钢铁城门，在无数士兵紧张的注视下，“嘎吱嘎吱”地向内挪开一道缝，刚好能容几匹马并排通过。
缝隙里黑漆漆的，一股混杂着腥甜、焦糊、酸咸的气味猛地涌了出来，差点让人喘不过气。那是新鲜血液的味道，是硝烟灼烧的味道，是士兵汗水的味道，还有金属锈蚀的刺鼻气，更藏着一股大军集结时特有的铁血肃杀——那是无数将士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赴死的气息。
紧接着，一道挺拔如标枪的身影，在数十名身披重甲的亲卫簇拥下走了出来。亲卫们个个眼神如鹰，浑身带着百战余生的煞气，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
来人穿一身玄黑重铠，甲胄上嵌着暗金色的虎头纹饰，肩甲厚重得像两座小山，胸甲上的白虎图案张牙舞爪，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甲胄上跳下来吃人。他的脸像是被刀劈斧凿过，线条硬朗，眉宇间刻满了风霜。一双虎眼扫过来时，精光四射，带着执掌千军万马磨出的威严，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往那一站，就像一座挪不动的战争堡垒，连狂傲的寒风都似被驯服，掠过他身边时都收敛了几分戾气。
星罗帝国西北集团军统帅，白虎公爵戴浩。
他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穿透百丈距离，锁定了城门前的三道身影。尤其是居中那名银发青年，身上蛰伏着一股如同洪荒凶兽般的凶戾气，即便他是身经百战的封号斗罗，也忍不住心头一紧。
戴浩脚步沉稳，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有千军万马在身后奔腾，发出闷闷的回响。他在离石昊三人十丈远的地方站定，没行任何礼节，声音像金铁相撞般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荒天侯石昊？无双侯石毅？神武侯秦昊？三位侯爵联袂来我这前线苦寒地，有何指教？”
面对这满是审视的质问，石昊非但没半点局促，反倒咧嘴一笑。那笑容亮得像初升的朝阳，一下子驱散了周遭不少寒意。他往前迈了一步，动作自然得像见了老熟人，抱拳行礼时不卑不亢，声音洪亮又真诚：“戴浩公爵大名，我早就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银白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我们兄弟三人可不是来指教的，是来驰援的。听闻明斗山脉战事吃紧，邪魂师到处作恶，帝国西境都快守不住了。我们身为帝国册封的侯爵，哪能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百姓遭殃？连夜赶路过来，就是想帮公爵一把，和将士们并肩作战，把那些邪魔赶出去！”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战鼓一样，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紧绷感。
戴浩那张冷得像万年玄冰的脸，终于松动了些。他虎眼扫过石昊，又看向他身后沉默如山的石毅，还有一身银甲、英气逼人的秦昊。这三位侯爵带来的力量，对眼下岌岌可危的西北防线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驰援……”戴浩的声音沙哑了些，冰冷褪去不少，“三位有心了。如今帝国多事之秋，西北战局糜烂，将士们死伤无数。你们能在这时候赶来，戴浩替西境百万军民，谢过三位的高义！”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里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石昊身后的霍雨浩往前迈了一步。他动作从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信封用秘银丝线封着，上面印着史莱克学院海神阁的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公爵阁下，这是海神阁穆恩前辈的亲笔信。”霍雨浩声音清朗，双手将信函递过去，“穆老说，西北战事关乎帝国根基，史莱克学院绝不能坐视不理。我们这些学员，还有三位侯爵，都愿听公爵调遣，共赴国难。”
戴浩的目光一碰到那徽记，瞳孔猛地一缩。穆恩！那位坐镇史莱克、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龙神斗罗！他的亲笔信，分量重得能压垮任何一位帝国重臣。这一下，他心里对石昊三人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郑重地接过信函，指尖抚过信封上那股温和却浩瀚的精神印记，脸上的冷硬终于化开些，甚至露出了丝笑意：“原来是穆老阁主举荐！是我失礼了！有你们相助，真是西北军的福气，更是帝国的福气！”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说巧也巧，昨日护国斗罗程刚，也带着‘重山’亲卫团星夜赶来。他已经去‘巨像咽喉’要塞探查敌情了。如今再加上三位，此战我们必能把邪魂师赶出去！”
石昊、石毅和霍雨浩心里同时咯噔一下。程刚果然来了！戴浩脸上那真切的欣慰，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位白虎公爵，压根不知道程刚早已被夺舍，还把这颗定时炸弹当成了救星。
石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语气热切得像真为这事高兴：“程刚前辈也来了？那可太好了！有他在前线坐镇，我们再从旁协助，那些邪魔肯定有来无回！”他眼神坦荡，任谁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石毅依旧沉默，重瞳里混沌流转，像是在捕捉空气中那些不易察觉的诡异波动。秦昊则微微昂首，银甲在风里闪着冷光，满脸都是少年人的锐气。
“三位请随我来！”戴浩大手一挥，转身往城门走去，“要塞里条件简陋，还望诸位莫怪。我已备了薄酒，正好和三位详谈战局。”
穿过幽暗的城门甬道，铁壁要塞的内部景象扑面而来，那股铁血肃杀之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死死扼住人的喉咙。这里哪是什么井然有序的军营，分明是座伤痕累累的堡垒。街道两旁堆着残破的魂导器，扭曲的炮管、破碎的装甲板，还有冒着青烟的魂导核心，像一具具狰狞的巨兽尸骸，诉说着战斗的惨烈。空气里消毒水的刺鼻味混着血腥味，还有士兵们身上散出来的疲惫气。一队队盔甲染血的士兵匆匆走过，眼神麻木却依旧警惕，沉重的脚步声敲在石板路上，偶尔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听得人心头发酸。
帅帐建在要塞核心，用黑铁木和秘银铆钉筑成，坚固得像座钢铁疙瘩。帐内空间宽敞，陈设却简陋得很。一张布满刀痕箭孔的硬木长桌摆在中央，上面铺着巨大的沙盘，蓝色光点代表帝国防线，猩红光斑则是圣灵教的地盘，两者犬牙交错，看得人触目惊心。尤其是标注“巨像咽喉”的区域，早已被猩红彻底覆盖。四周的魂导屏幕上，伤亡数字和战况信息实时滚动，幽幽的蓝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添了几分凝重。
帐内已经有几人在等候。主位后方坐着位身着宫装的绝美女子，肌肤胜雪，气质雍容，眉宇间却拧着化不开的忧虑，正是星罗帝国的久久公主。她看到石昊三人，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长桌左侧立着位穿银白色铠甲的青年，面容和戴浩有六七分相似，气质却更冷峻，像柄随时会出鞘的利剑。他是戴浩的长子戴钥衡，目光如鹰，扫过石昊等人时，带着审视和一丝藏不住的傲气。
戴钥衡身侧稍后的位置，一个穿普通皮甲的少年正攥紧拳头，身体微微发颤。正是石昊在星罗帝国收下的弟子戴洛黎。看到石昊走进帐门，他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满是狂喜与崇拜，差点没忍住冲上去。
“师父！”戴洛黎低呼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雏鸟见到了归巢的亲鸟。
石昊一眼就看到了他，眼里闪过丝暖意。他大步走过去，不顾戴浩等人诧异的目光，伸手揉了揉戴洛黎的脑袋，语气里满是关怀：“小黎，瞧着精神不错，在军营里没偷懒吧？这身皮甲穿得习惯吗？”
戴洛黎脸涨得通红，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又坚定：“师父，弟子不敢懈怠！每天都在好好修炼！能跟着父亲和大哥上阵杀敌，我一点都不苦！”他使劲挺直胸膛，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
石昊朗声笑了笑，转头指着石毅和秦昊，对他道：“来，见过你师伯和师叔。”
戴洛黎愣了愣，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响亮：“弟子戴洛黎，拜见师伯！拜见师叔！”
石毅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脸冷得像万年玄冰。秦昊则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股韧劲，是块好料子。”
戴浩看在眼里，眼里闪过丝欣慰。他没想到石昊和自己小儿子还有这层关系，心里对石昊等人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都入座吧。”戴浩沉声道，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那片猩红区域，声音像闷雷滚过，“战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已经到了危如累卵的地步！”
随着他的讲述，一幅惨烈的战争图景在众人眼前展开。“巨像咽喉”要塞失守，就像帝国西境的防线上被撕开了个大口子，圣灵教的主力像洪水一样涌了进来。戴浩拼尽全力构筑了几道临时防线，可面对邪魂师不要命的冲击，还有那些能侵蚀魂力的污秽黑雾，防线节节败退，每天都有无数将士倒在血泊里。
更要命的是，最新情报显示，日月帝国的“邪君”魂导师团，正以演习为借口，往明斗山脉这边集结。这支魂导师团装备精良，手段凶残，一旦圣灵教站稳脚跟，他们必然会趁虚而入。到时候星罗帝国腹背受敌，西境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帝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久久公主声音发颤，看向石昊三人的眼神里满是恳求，“恳请三位侯爵鼎力相助，星罗亿万子民，都指望你们了！”
石昊、石毅和霍雨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情况比他们昨夜推演的还要凶险——程刚这颗定时炸弹潜伏在侧，日月帝国的大军又虎视眈眈，这西北战区，分明就是个随时会吞噬所有人的死亡漩涡。
石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公爵，公主殿下，情况紧急不假，但兵事绝非儿戏，容不得半点鲁莽。我们刚到这里，对军情、布防都不熟悉，贸然出击只会适得其反。”
他指着沙盘上交错的光点，继续道：“当务之急，是先摸清敌军动向，尤其是圣灵教的高层战力，还有‘邪君’魂导师团的具体位置。同时我们也得和诸位将领磨合，制定周全的计策。”
他看向戴浩，语气诚恳：“恳请公爵给我们安排一处驻地，让我们休整片刻，熟悉下军情。明日我们就去前线勘察，再和公爵共商破敌之策。”
戴浩眼中闪过丝赞许，石昊这番话沉稳老练，半点没有年轻人的浮躁。他重重点头：“荒天侯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来人！”
一名白虎亲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公爵！”
“给三位侯爵和史莱克的诸位安排最好的营房，所需物资一概配齐！”戴浩的命令掷地有声。
“遵命！”亲卫领命离去。
石昊等人起身告辞，跟着亲卫离开了这气氛凝重得快要炸开的帅帐。
晌午的日头本就没多少暖意，穿过明斗山脉上空厚重的硝烟后，更是只剩下几缕苍白的光。石昊和火灵儿化作两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掠过要塞外围的层层防线，朝着山脉深处疾驰而去。霍雨浩的精神探测地图上，那个无名小村落正闪烁着微弱的生命光点，可一股冰冷的寒意，却像毒蛇一样缠上了石昊的心头。
他此行绝非临时起意。昨夜的谋划核心是对付程刚，可石昊心里清楚，战争从来不是强者间的博弈那么简单。邪魂师手段残忍，一旦大战爆发，最先遭殃的，永远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这个小村落离“巨像咽喉”不算近，本应是相对安全的地方，他想提前赶来，安抚村民，组织他们迁往后方。守护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护住这些鲜活的性命。
两人身法快如鬼魅，踏过嶙峋怪石，掠过枯黄草甸，很快就靠近了村落。可空气中的气息，让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气味太不对劲了。
没有山林的草木清香，没有溪流的湿润甘甜，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像是屠宰场的腐肉在烈日下暴晒了数日，腥甜的血浆味混着内脏腐败的恶臭，粘稠地弥漫在空气里。吸一口，都觉得肺腑里像扎进了无数根带倒刺的冰针，又疼又恶心。
“不对劲！”火灵儿的凤眸瞬间缩成针尖，一把拉住石昊的胳膊，声音抖得像绷紧的琴弦，“这死气太浓了，邪得很！”
石昊早已停下脚步，银白长发在带着腥气的风里轻轻晃动。他的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喘不过气。他抬眼望向村落的方向，视线穿透稀疏的林木，看到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
村口那条本该清澈如带的小溪，此刻竟成了一条血河。粘稠的暗红血水翻滚着，像煮沸的污秽，里面裹着破碎的衣物、枯枝，还有些难以辨认的块状物，缓慢地向下游淌去。河岸边的鹅卵石被染成了暗红，像是泡在血里千年，那血腥味粘在皮肤上，擦都擦不掉。
越过血河，村落里的景象更是像一场噩梦，狠狠撞进两人眼里。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鸡犬的啼叫，连风吹过房屋的声音，都像鬼魂在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村落中央那片本该聚满村民的空地，此刻横七竖八地堆着密密麻麻的东西。
那不是尸体。
是一具具早已被抽干了血肉的干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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